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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碧氏吟安 ...

  •   “王爷?”数日无人造访,一早上推门而出,便看见一人站在几步外凭栏而望,听到声响回眸,急急用手指在唇上比划了一下,提醒他噤声。
      顾昔何小心翼翼地回身将门关好,踏上几步欲行礼,见男子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又止住。两人相对而立好一会儿,睿王也不出声,他穿着在屋里行走的衣裳,没有披斗篷或是披肩,已是有点冻僵了,不禁抬眼望了对面之人一眼。
      “王爷……不进去看看吗?”
      男子唇角轻抿:“不了。”眸光向他身后的门内转了转,随后转过身就要离去。
      碧吟安和睿王,似乎出奇默契地保持同一种态度,就好像不相见不提起不谈论,某些事就不存在一般。致使牵肠挂肚之人,也只敢在一门之隔外悄悄守望,连面也无法见。
      “下朝后,王爷也没空来坐坐?”顾昔何不知哪来的勇气说了这声,话音落下,额上冒了密密一层汗。
      后者的脚步顿了一顿。
      “公子已经……挺好了。”他正想法设法描述更多,“近日来饭食用得还不错——”
      “我——”睿王有些犹豫地打断他的话,像是被他所言勾起了些许心动。
      “王爷?”
      “那我便……中午过来用个膳罢。”
      顾昔何差点乐地微笑,忙答了声“是”,却见男子虽应下,仍蹙眉垂首,似有心事地慢慢踱走。

      既然睿王中午要来,少不得要与他的主子通通气,然而顾昔何绞尽脑汁,也不知该如何委婉地说明这个消息。
      碧吟安正叮叮咚咚地抚着琴弦,突地一停,蹙眉抬眼:“什么事?”
      原是他东摸摸西蹭蹭、抓耳挠腮之态入了他眼,引了疑窦。顾昔何支吾了一会儿,心一横:“那个……午膳,午膳王爷要来——”话音未落,只听“噔”的一声大响,他还没明白,只见少年顿了顿,翻过左手掌心。
      一颗殷红明艳的血珠闪了闪,自白皙的指尖落下,“嗒”地坠在琴腹,须臾又凝住一颗,这次没有直接滑落,停在指尖摇摇欲滴。
      碧吟安尚坐在那盯着自己的手指,眼角瞥见一物轰然而倒,只见原本在对面如坐针毡的顾昔何闭着眼正栽倒而来,倒的方向还十分不好,正冲琴弦,当真扑上,少不得毁个容,一愣之下,回过神来已经用手捧住了他的头。他断了根弦,心下本就不满,这人又突然晕厥,更是恼火,手指磨蹭抹了他半脸血,也没有耐心擦拭,用力一推,任其歪倒一边,自去取弦重新续上。
      刚绑好准备闻声调弦,躺着那人睫羽一晃猛然睁眼,神色惊惶。碧吟安瞄了他一眼,本没有打算搭理,却见后者神情稍定,可能觉得脸上微痒,便抬手蹭了蹭,然而一看之下,双目发直,又一声不吭地栽倒了。
      这回他却瞧的很清楚。
      这人莫不是,见血就晕?还仿佛……神色有异?
      他若有所思的眸光扫过那张生涩脸庞。

      待顾昔何再度醒转之时,只见碧吟安在上方看着他,手里提着块拈湿的手巾正在为他擦脸,陡然醒悟,抬手自己拿住巾帕:“你的手——”
      “无事。”后者随意答道,复在眸中透出些许恶意,“还是……你想看看伤口?”
      他下意识摇头拒绝,那抹带着恶意的兴味很快消逝,只是哼了一声,再无后话。愣了一会儿,他起身,嗫嚅道:“那个,中午——”
      “知道了。我是聋子吗?”这人却突然恼了,从他跟前拂袖离去。
      顾昔何捏着手里手巾,濡湿的布面触感凉润,他折至干净那面又把整张脸擦了擦,听着那边又叮叮咚咚响起的琴音,叹了口气。
      时至午间,睿王果然如约而至,身旁跟的是另一个话少的侍女黛青,没有让她留在屋内,只在屋外待命。由此顾昔何为他们二人端上饭菜后,也很乖觉,俯身行礼后,默默退下,半途却被碧吟安一把扣住手腕。他吃了一惊,后者眸中露出冷然威胁的神色:“谁让你退下了?”
      顾昔何心道:你们二人吃饭讲话,留什么外人?正想方设法不动声色地挣脱,旁边睿王却发话了:“昔何,你留下罢。”他只得诺诺地应了一声,站到一旁。少年面色冷淡,自眼角冷冷瞥着他。
      过了一会儿,男子温言道:“吃吧。”说着,轻轻夹了一箸在少年碗中。饶是后者别扭,直直坐了一阵,还是低头就筷,往嘴里夹送了一口,只是不言语。
      男子自己也吃起来,慢慢嚼着尝了尝,又夹了另一样尝了尝,浅笑道:“你这里谁?小菜倒做的鲜甜。”
      后者仍是不言。
      顾昔何杵在那,尴尬地直当自己是根柱子,却突听少年冷冽的嗓音道:“你问顾昔何。”浑身一凛,但见两人目光都瞥来,只好出声:“那个……我,是我烧的。”
      睿王微露讶色:“看不出来,昔何这般深藏不露。”
      顾昔何忙道:“是……是菜新鲜。”
      睿王笑了笑,夹起一筷道:“不必推辞,虽是家常,滋味甚好。烹调的用心,做菜的心意,是可以尝出来的。”
      顾昔何一呆,觉得话中有意,瞥到一旁碧吟安,见他有种冷眼旁观之态,立刻闭嘴垂首不再多言。
      这般直至将这顿饭吃完,二人也未谈论几句,每每睿王一起话头,另一人总是爱搭不理。撤席后,睿王又坐了一阵,很快就走了。

      碧吟安不想谈起,他便毫不勉强,甚至由得他无礼,这么纵容。
      顾昔何目送男子离去,犹在思索,没有注意到另一人脸色已沉下来,见他神情,更是愠怒,两步走至他身前,擒住他衣襟:“你叫他来的?”
      他陡然被拎住衣襟,目视着面前那张如玉雕成、含霜覆雪的面孔,心下恻然:“你这样,有意思吗?”
      “你什么意思?”
      “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清楚呢?” 这样的态度,显然会激怒对方,但他一定想说,一定要说。
      “我的事,不需要你来管!”果不其然,只要牵涉到与王爷相关的话,这人就会竖起浑身的刺,拒绝一切能够寰转的话语。
      “可是——”
      “没有可是。”碧吟安打断他的话,“你只需要好好听我的话,而不是别人的。”
      顾昔何心中不服,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道:“那个时候,是王爷来陪你,喂你吃粥喝药,抱你洗澡更衣,然后睡暖床榻,四更天才走。平日他去上朝前,总是来这里看你,却不进门,只是在外面站一会儿——”
      “够了!”
      少年猛然把他推开,他退了一步,脚勾到案几一角,砰地一声跌倒在地,心里有些害怕,却依旧固执道:“你曾与我说过的那种‘不能’,那种心里喜欢行动上却不喜欢的‘不能’,你如今不正是如此?”
      碧吟安站在那里,脸色刹那苍白,须臾开口,锋利异常:“你心里认定我无理取闹,他有口难言,是不是?”顾昔何张了张口,不敢直接回答,他又道:“你以为世上的事,三言两语就都可以解决?”
      这回他鼓起勇气回了:“试试才有分晓。”
      后者顿了顿,终是从鼻中哼了一声,道:“看来你很想知道怎么回事,那我告诉你好了。其实也很简单——”蹲下身来,凉薄的指尖扣住他下颌,一双漆黑眼眸宛如深潭,目视着他,直望入他瞳孔深处,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灭门之仇,不共戴天。”

      顾昔何瞬时呆住,脸色变得比对方更青白。
      他想起来,睿王之所以声名狼藉,并非单单由于喜好男色的缘故,而是因为——他收男宠的手段十分残酷。王府里大多数男宠,都原是贵家公子,家道中落才沦为面首,而他们落魄的理由,一直众说纷纭,都道是王爷弄的。
      流传最广的一件事,据说他曾看上一户朝官世家的嫡子,那家自然不肯,与其交恶,之后某日夜间这家便宅院失火,整个氏族的人悉数葬身火海。两件事并没有实质联系,圣上甚至明令禁止妄言,民间却仍流传纷纷,屡禁不止,毕竟当时的睿王有权有势,虽未夺得王位,手里却是实在握着兵权的,想要什么得不到?
      这件事发生在十数年前,那时顾昔何不过四五岁,又一直生病,是以印象模糊,这时一想,当时街头巷尾议论间,似乎那家人,就是姓碧。
      因为罕有,所以不会混淆。
      他突然想起对方道自己名叫碧吟安时,他心头曾掠过的异样感觉。
      初遇那时他把他背回王府,碧吟安烧地糊涂,依旧不忘贴着耳朵警告他一句“管好你的嘴”,并不是要他隐瞒他寻短见之类的事,其实只是,不让他叫出他的名字。
      隐姓埋名,这种行为本身就意味深长。一个人,隐瞒身份不暴露,必有所图,若是潜在另一个人身边,十有八、九不是寻宝,就是寻仇。
      这些,他竟从来没有仔细考虑过,如今,一瞬之间全部贯通,脑海却一片空白,嘴张了好几下,说不出半个字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八,碧氏吟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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