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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暖床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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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完心事没有?”
大约他呆若木鸡的时间太久,碧吟安终于忍不住凉凉地提醒了一句。顾昔何回神望着他的脸庞。饶是考虑了之前这么多,一望住这人,还是忍不住脸颊泛热,心神俱乱。
碧吟安把那些不加掩饰地说出,任君去留,他……居然十分惊佩。他很少做决定,更是从未做过这种自我献祭一般的决定,然而在作出决定的这一刻他竟有些莫名欣喜。也许,他终究可以有所得。他会得到——一段痛彻心扉的旅途,来亲口尝一尝,疼痛的滋味,到底可以有多么层次分明,口感丰富。
而若疼痛的施与者是眼前这个人,那大约都是可以忍受的。
原来如此。
原来,他早就比自己想的,深得多地动了心。
可是,他真的,真的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痛快过。
从来没有。
“要,要不要——”既然想明白了,便不用再犹豫,只是贸然开口,却又被少年的目光看得结巴,声音立时轻了下来,“你饿不饿,要不要……喝点粥?”
碧吟安瞧着他变换更迭的脸色,明明纷乱又强自压制,瞧得兴致盎然,目光流连在他脸上良久,漫声道:“有点饿。”
顾昔何愣了愣,脸色一红,大着胆子有些古怪地看了少年一眼,不见他再说什么,于是放心下榻盛了一碗粥。
“你好像,很能听懂我的话。”碧吟安观其反应,话里不禁透出一股玩味。
顾昔何觉得这人是故意的,就抿唇不接话,只是将碗递上:“搁得时间长了,稍微有点儿凉。不过入口应该仍是温的。”
碧吟安却也不接他话,自顾说着,“几岁了?”
“十七。”他答道,又随即改口,“十八,过年就十八了。”听者显然对他的辩解不以为然,眸中掠过一缕似笑非笑的神色,他有些生气,恶向胆边生,遂硬声道:“你到底吃是不吃?”
面对他陡然的无礼,碧吟安状似毫不在意,伸手作势要接过,临了又改了主意,垂手抬眼盯着他,漫声道:“吃啊。但,要你来喂。”
他顿时满面涨红,又别无他法,只得拿起瓷勺,当真一口口地喂与他吃。后者脸上虽没什么表情,眸中却透出几分愉悦,像极了一个孩童找到了新奇有趣的玩物,并且,摆弄得十分顺心如意。
这种神色让顾昔何心头一凛,却见他连着吃了四五口,很是乖顺,并没有再搞什么幺蛾子,心里的不忿和不安又慢慢淡了下去,顺口反问:“你多少岁了?”
碧吟安咽下最后一口粥,简短道:“与你一般。”口上虽这样说着,他却感觉似在揶揄,好像在说:岁数虽相同,却天差地别。
这是自然的。顾昔何在心中默默回答,当他还在巷陌医馆苦恼困守的时候,这人早就替自己做好了人生的选择,不论是劫是缘都已将自己的故事铺开叙写。如今的这诸般风情,都是王爷教的罢,或者说,为王爷才有的,若是故意施展,哪怕只是随意一点点,自己都是敌不过的,即使他知道那是故意的。
“还要用一些吗?”再开口,顾昔何有意不再说“吃”字。
碧吟安看他一眼:“暂且吃不下了。”
他看出来了,自打他听懂了这个别有含义的“吃”字,这人便故意不断地说起,只让他越听越窘迫,然后就可以满怀兴致地欣赏他这种神色,于是不接话,收拾了一番准备将东西都撤走,还没走袖子却被扯住,他抬眼望向那少年,后者用眼睛瞟了一眼身旁的空位,意有所指,饶是他做好了一切心理准备,仍是一僵。
“怎么,你连头发都不曾梳起,昨晚,莫非不是你睡在我旁边?”
顾昔何想起,他确实还未来得及将头发梳起,也确是他在四更天代替王爷睡在他身旁,可碧吟安了然的那种样子让他很难堪,甚至觉得十分羞耻。
“是,我……我一会儿就好。”
然而他最终很快地应下,毫无骨气,落荒而逃。
这人之前不是这样的,如今,不知算是相信了他还是识破了他,言行间的无赖和霸道都渐渐不加掩饰,所思所欲,亦不再点到即止的委婉。
这就是碧吟安吗,他默默地想,虽不一定认同,可是真的很羡慕。
大人们从不这样。哪怕背后不择手段强取豪夺,面上一定要云淡风轻,甚至要让别人猜不透要的究竟是什么。而碧吟安会明白地直接问你要。无论什么样别人难以启齿的意图,他都是可以说出口,或者表诸行动的。在他眼里,但凡人之欲,没有什么需要隐瞒和遮掩。
听凭自己的心意,并且理直气壮。
真的令人……很羡慕。
只是未等他再上去,就有人造访了。那仿佛被遗忘的、迟迟未到的他的睡具,终于被安排来了,送来的还勉强算个熟人。
绿沉一边吩咐人把床榻抬上去,一边还指着其他一些箱子对他吩咐:“这箱是给你的衣服,爷说你和桃公子身量仿佛,前阵子换季多做了许多,让你先穿着。那两箱是给你主子的,冬衣、披风、裘皮之类的过冬衣物也都准备好了。还有这些新做的厚被褥。这盒则是零碎的头巾头饰,金银玉器……”
女子一叠声的指点着,语速很快,顾昔何连连点头,目不暇接,又突然一瞬分神,心道原来碧吟安给自己化名姓的是陶,却又为何要姓陶呢?
“例银每月初五自去账房支。爷说,”绿沉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又接着道,“爷说,陶公子之前一年的银子都没有去取用过,叫你这个月一块儿支了,若是实在多的话,找个钱庄替他存了。”
顾昔何应了一声,望着她,看她还有什么要吩咐的,绿沉却住嘴不说了,瞪眼瞧了他半晌,叹口气道:“蠢孩子。”
无缘无故地被教训了,他一愣,绿沉却又自顾笑笑,斜眼望他:“知道从昨儿起,府里兴起了个什么吗?”他茫然摇头,她便伸指在他额头点了一记,“所有院子都开始流行称呼主子为‘我家公子’,得亏你这流传出来的。”
顾昔何莫名其妙,并未觉出奇异之处,也不知怎么就弄得王府里兴起了这个。
“啧,若是我管三爷叫‘我家王爷’,是不是就有点不大对了?”绿沉白了他一眼。
他顿有所悟,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儿奇怪。
“罢了,东西我都送到了,若还要些什么,便差人来找我,或者,找穆管家。对了,爷说,这里人手还是不够,你又太小,许多事管不过来,所以明日起会有几个杂役,白日里过来听候吩咐。”
“明白了。”
“好自为之罢。”绿沉欲言又止,最后叹口气拍拍他的头,转身离去。
搬东西这么大的动静,虽隔着半进屋子一座屏风,是个大活人都不可能一无所知,所以当顾昔何再踏进房的时候,见到的便是穿着洁白中衣的少年姿势随意地坐在许给他的那具睡榻上,手撑着身子两边,眼睫垂下,目光流连游移,似在打量。见状他忙从衣箱里翻出件裘皮为其裹上。
碧吟安低头望了望,又抬眼望他,仿佛不以为意:“这都拿出来了?腊月呢?”
“你……你不该随意下榻的。”顾昔何却是急的结结巴巴,怕他又有个什么好歹。
“看上去,还挺舒服的。”少年并不接他的话,说的却是这床具。这是具一边有靠背、两侧带扶手样式的卧具,有点像贵妃榻,两边可分别拆开,单独作为两个宽大的高足坐具使用,较一般的床榻容易搬动,可做睡具,亦可容人半躺或侧卧,现在时节冷,所以垫了两层厚厚的垫子,又在上面铺了绒面毯子,直接坐卧也不会冷,难怪得到这样的评价。
“那个,你若喜欢——”正说着,就见少年扯了扯身上的裘皮,寻了个舒服的姿态慢慢躺了上去,他话到一半,哑口无言。目光一动,看见那一双赤足露在外面遮不住,莫可奈何,只得去拿被褥,然而还没转身,膝弯被什么一勾,人一踉跄,差点一头没栽到碧吟安身上。他瞪着身下人无动于衷的脸半晌,眼角瞥到一只原本伸在榻外的脚明目张胆地收回来,才意识到这人故意绊了他这一跤,正要爬起来,碧吟安握住他的肩:“那时候,你一点儿也不怕我。”
他呆了呆,明白过来是自己捞起他的“那时候”。
那时候,我还给你渡过气呢,这怎么能一样?他默默地在心里念叨。那时候不认识,又事急从权,到如今是万万不敢再提的,也没什么意义值得说起,只他一人怀揣着,并无不好,就像埋在心坎的……一颗珠宝。他默默地想着,那样毫无芥蒂的时刻,从此不会再有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
“我……我去拿被子。”他怯生生地望着他。
碧吟安又看了他一阵,手一松将他放开。顾昔何暗暗松了口气,取来枕头、被褥给他垫上、盖上,然后站在一旁犹豫不决,后者见他如此,直勾勾地盯着他
少年这时侧卧榻上,发丝顺着枕头的弧度蜿蜒倾覆,目若点漆,神情冷冽,像一只慵懒又随时戒备的猫。他这样一想,不禁一笑,记起自己曾是养过猫的,很难养熟,要很久才肯在喂食时给他摸上一摸,也很难取悦,除非高兴才来跟人玩,不然在猫眼里他不过是个投食的仆役罢了。不过,他很喜欢那只猫,永远把自己舔的干干净净,青金色的瞳仁圆而亮,冷冽的光彩,美的要命,最终能够被他抱着揉,还会卧在他膝上打鼾。
碧吟安见他这般一笑,目光甚是柔和,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番,最后闭目道:“你还要站多久?”
毕竟碧吟安是个人,不是猫。
顾昔何轻轻“哦”了一声,仍是一番犹豫,又怕对方发怒,最终解衣爬上去的时候,整个耳朵都泛出朝霞一般明艳的色泽。
不是没有同男子同床共枕过,他爹少时便一直陪他睡觉,甚至睿王那样的男子他也算勉强与其共度过一夜,然而这一点都不一样,就是——人虽躺在那,不论背对正对,所有的注意却都在身旁那一人身上,千般万般的在意,若正对着他,恐怕就要忍不住拿眼睛不住盯着瞧了,若背对着,便会在乎捕捉他每一声的呼吸,担心自己偶尔的响动会不会打扰他,甚至担心自己身上会否有气味使他不悦……他便一直那般直挺挺地躺着,一动也不敢动,似神游物外,又似无限专注,等到不知哪一刻突然回神,才意识到被窝里已然被他的体温捂暖,而身侧的碧吟安,呼吸轻缓,早就睡着了。
其实没什么,连睿王,也不过为他暖床之人。
顾昔何长长地吸了口气,又无声无息地吐出,终也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