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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晕血之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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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后,天气愈发寒冷。
屋内燃了炭盆,怀里拥了手炉,身上披着薄裘,这冬日,这般倒也过得去。只是如此环境中,很容易口唇发干,擒起茶壶,却发现壶里的水早已没了,而添茶的人迟迟未来。等了又等,他抿了抿干涩的唇,最终趿鞋走出门去。
阁中下人闻得一阵脚步声慢慢下了楼,抬起头的瞬间突觉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冰棱也似的白袍少年站在了楼梯口,神色冷冷,明明在环视找人,目光所及处却像被他睥睨了一遍,心里顿时凉飕飕的。
“公子。”一个瘦挑青年顶风走上前去搭话,其余人等默默低头各行其是。
“顾昔何呢?”少年一个字废话也没有,显然完全不想客套什么,对其他人的样子视而不见。
青年垂眼躬身恭敬道:“顾小哥方才在庖房……杀鱼,见血晕倒了。”
少年眉宇一蹙:“人呢?”
“在那边的小隔间里躺着。”正说着见对方脚步一抬,便乖觉地抬手迈步为其引路,“公子,这边。”
隔间临水,未点烛火,煞是晦暗,靠着窗纸上映射的粼粼水波,勉强可以看清室内情形。少年面对着那片澜澜的水波荡漾,端着茶盏坐在床沿。房内寂静非常,缕缕白色水汽自杯口蜿蜒而出,悄无声息。
在没有保暖措施的屋内,每一口呼吸都是凉薄。毕竟这里不像上面,只要他会活动的地方,都被顾昔何弄得很温暖。
实在有些冷,刚喝过一口热茶也不抵用,他于是又拿起凑到唇边。只是还未喝到,身后躺着那人忽然一动,指腹擦过,勾住了他垂下的右手指尖,旋即摸索着猛然握住。他眸光一闪,顿了一顿,转头看去。那只手,手心潮热,尽是汗液,触感令人不适,却温热的很,这让他犹豫,一时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挣脱,便在此时,躺着的人又是一动,蹙着眉,睫羽颤抖,倏然睁开了眼。
眸光里,满是惊恐。
面颊上血色全无地呆呆看着上方,过了一会儿才眼珠转动,看向了他。
这已是他第二次见血晕倒后,满眼恐惧地醒来了。单纯晕血,当不至惊恐若此。
由于屋内甚暗,看不清完全,少年微微弯腰凑上前去。恰在这当口,门突然一开,方才那个瘦削青年推门而入,停顿一瞬,不知何故又立刻低头退出把门带上了。一推一关反应迅速,如行云流水。
顾昔何犹自怔怔看着少年凑近,方才的插曲于对方而言不过是眼皮略抬了抬,全然无动于衷。这时有敲门声响起,少年眸中微现不悦,但仍是直起身,冷然道:“进来。”敲门者应声而入,却仍是方才那青年,手持托盘,盘上一盏浓郁汤汁冒着热气,闻着味道是安神汤。汤药呈上,青年即刻低眉垂目地退了出去。
“方才……怎么回事?”
顾昔何什么都没来得及反应,一切便已结束,这时终于发出了第一句声音,试探着问。他刚醒来不久,差点以为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却见另一人循着他的问话看着他,又慢慢倾身凑近了过来。
四目相对。
他慢慢眨了下眼,有些茫然。
“是……没敲门,是以重新敲?”他又突然想通了,不禁自问自答。
却不知道,碧吟安觑着他额头微汗,唇瓣轻张的模样正出神,眸光一闪,纠正道:“是撞见了事,作没看到。”
“撞见了……事?”
毫无所觉地问了下去,便见少年一倾身又近了些许,半明半暗中也能在对方瞳孔里看到自己的映像,心头一惊那一瞬,唇瓣已被含住。
手一动想推拒,却发现早有一物握在掌心,他一动,掌中之物比他更用劲,收紧掌握,牢牢把他的手压在原地——是另一只手。那手指指腹和指尖上都有薄茧,他能清楚地摸到,原本触感干涩,推弄之间被他掌中汗液湿润,变得软和滑腻,便如……另一对唇瓣,原本干燥起皮,辗转含弄之间由津液浸染,变得温软湿润。
“便是这样的事。”
那人以舌挑弄逡巡许久,终被他用另一只手推开几许,离开时舌尖勾回,还有意无意舔了舔嘴角,像是吃完什么好吃的东西意犹未尽,顿时令他羞不能当,将头转开去,脑中一片空白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心下大骇,结结巴巴道:“那……那……”
少年捏住下颌将他的脸拨回:“什么?”
顾昔何又急又无奈:“可,可是,明明没有那种事——”
“现在有了啊。”
后者轻飘飘地扔出句毫不相干的话,他心焦似焚,一时竟张口结舌。
“有或没有都不要紧,都作没看到了,怕什么。”碧吟安见他无言以对的模样,似乎甚悦,浑不在意地又道。
顾昔何心情复又茫然,呆呆望着他。见那人伸手探了探药碗,莫约趁手,便端了起来,乖觉地爬起来接过。喝了一口停了停,后者正为他将枕头垫起,便问:“怎么,药有问题?”他摇头道:“并无不妥。”
待他喝完,呆了一阵,正欲披衣起身,少年却又将他按回了枕上。
“好了吗?”
顾昔何心下疑惑,然而,听其言,观其行,似是有话对他说,小声答:“好……好了。”
后者微朝他倾着身,手还留在他肩上,细细盯着他的脸道:“你这晕血之症,是怎么来的?”但凡他发现他身上什么有趣的事,这人一向都是这般神情。
灼灼目光下,他的脸陡然煞白,方才清醒前盘桓在脑中的黑红幻觉,似又开始在眼前浮现。
“嗯?”
他越是如此,越勾起对方的兴趣,不住追问。
“我……我……”顾昔何闭了闭眼,又连忙睁开,甩了甩头。
“你知道,我最恨吞吞吐吐。”碧吟安神色微微冷然,握紧他的肩头,“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说给我听。”
有什么可怕的?他不禁蜷缩了下身体,原本扶在他肩上那只冰冷的手由是一滑,切到了颈间,激地他打了个寒颤。然而,这倒似提醒了对方什么,手指顺着颈侧的弧度抚了下去,一下子探进衣襟,整个人更倾身朝前,几乎半个人都靠向了他。
顾昔何一惊,隔着衣服把住那人的手,又下意识瞧了瞧门扉。这只不过是个隔出来的小间,隔断效果未必比一座屏风好到哪里去,他实在怕极了又像方才那样被人破门而入,那可就真真百口莫辩了。
“肯不肯说?”
碧吟安才不管不顾那些,手掌被他按住不能再动,而手指却仍不住在他锁骨左近摩挲滑动,递出的眼神里悠悠带了威胁之色,仿佛在说:若是不肯,便不保证还会做出什么事来。相比之下,他确是更怕这个人许多,毕竟他可是当真会在这里做更出格事儿的性子。
“我……我娘,”终是艰难地憋出了几个字,“切了手,很多血,血……吐了很多血,临死前……”
这样的断句十个人里怕有九个半听不懂,碧吟安蹙起了眉:“嘘。慢慢说。”语气平稳低沉,几近诱哄。
“我,我娘……”
“你娘怎么?”
“我娘,她切了手——”
“娘!娘——!”
切菜板上的声音突然停了,娘却没有回头来看他,他小心地用掌心拢住好不容易捉到的雀儿,绕到娘跟前,踮起脚尖,然而没等给娘献宝——只见刀刃边浅浅一道红色,瞧得他双目发直。娘吮着指头,用另一只手摸摸他头,温和道:“乖,去外边玩会儿,娘在烧菜。”
又一日。他推进房门,见爹正在给娘把脉。最近娘不知是怎么了,人消瘦了许多,脸色也总惨黄,连走路都带晕眩。他不敢出声,瞧着爹神情变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娘开口,轻轻道:“是不是……?”爹顿了一会儿点头轻声道是,却不喜反忧,皱眉道:“可这并不是好时候……”不管怎样,娘瘦黄的脸上仍是泛起一抹微笑,伸手去抚摸小腹,他虽小却也立刻明白了,大叫:“噢!我又要有弟弟啦!”
再后来,那一日。他在屋外,娘在屋内。女子扶着墙边走着,突然摇晃两下。“啊,娘小心!”他猛然警醒,却人小腿短,怎么也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无可避免地朝前栽去,待到跑近,没来得及将她扶起,只见娘的下半身慢慢渗出乌红颜色,粘稠的,不祥的浓血……他胸口发闷,眼前一黑也跟着“咚”地栽倒在地……
再睁眼,是坐在榻沿的爹和他,以及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娘。最后一面。他心里默默说着,明知道会发生,却怎么也无法阻止,躯体是小时候的那个顾昔何,眼睁睁看着的却是如今的顾昔何,如同每每不经意的午夜梦回,半梦半醒间的幻影虚晃,无法挣脱的梦魇。
他亲眼瞧着娘蜡白的唇角溢出黑红色血丝,又怕惊吓到他拼命忍住,眼睛看住他,却什么也说不出,直至无法忍了,依旧吐不出一个成形的字,污血却因无处疏泄,纷纷从口鼻处涌出,他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不想离开娘,不停盯着诸多脓血……那些血,涌到衣服上,涌到被子上,涌到床单上……
都是血……都是血……
他双眼望着不知何方的虚空,仿佛中邪,喃喃着:“都是血……”
“顾昔何!”身子被猛力一晃,他双眼陡然聚焦有了神采,眼前是少年的脸庞,一双眸漆黑,深澈如潭,平稳坚定,“嘘……没有血。”声调难得的干净轻柔。他打了个寒颤,一捏手心,尽是冷汗,垂眼看自己的指尖,一时竟看成满手血污,登时一阵眩晕,几乎要厥过去。碧吟安的手按住他颈子,强行把他揽到自己肩上,定定地道:
“不是你的错。”
刮过心田的狂风暴雨骤然停歇。
这句话,犹如一剂纾解的汤药,撬开嘴后滚烫地灌了下去,直入肺腑,又冲上灵台,身子便重新有了热气,人也清醒起来。
“是……是吗?”
他犹不敢确定,之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无法忘怀,这样怕见到血色的东西,甚至在心内淤积成难以抑制的恐怖幻境,就是因为怀疑自己小时候的无心之过,害得娘亲惨死。
“不会有人因为切到手就吐血而亡,这是不可能的。”少年冷冽的嗓音将每个字都清晰地刻画,分外笃定可信,“你应当比我更清楚,大量吐血,定是内腑有伤。疾病,中毒,重击,都有可能造成,却绝不会因为切到一个手指。”
顾昔何的下巴扣在另一人肩头,蜷缩在对方胸口的方寸之地,就像被挟在半个怀抱中。过了良久才慢慢点头,闭上眼很轻地说:“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