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六,喜欢的滋味 ...
-
碧吟安服食了汤药,一下午捂了许多汗出来,烧也退了大半下去。睿王让他烧了热水端上去,为碧吟安擦拭后换上新衣新被,重又抱着躺好。
眼见天色已晚,顾昔何不敢以自己的事打扰他们二人,想了又想,悄悄抱膝在屏风外坐下打瞌睡。迷迷糊糊听到梆子敲打过一更天、二更天、三更天,每打一次更他便醒上一醒,待到四更天梆子敲过,他隐约听到身后床榻那边窸窣有声,不多时有脚步声踏出几步,还有声音低低唤道:“昔何?”
顾昔何猛一抬头,后脑在屏风上磕了一下,痛地连忙捂住脑袋,那人却已循着声响绕过屏风找到他。男子的身影清朗挺拔,在他面前微低着头站了一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他便没有贸然动弹,随后那人弯下腰,握住他的手腕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不禁疑惑:“王爷?”
男子略略点了点头:“我要准备一番去上朝。”
顾昔何这才醒悟过来,听说朝臣们确实不到五更天便要从家里出发,但睿王似有别的意思,他似懂非懂:“我……我明白,王爷不需担心此处。”
男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却拉着他走,一直走到榻边,看着床上的人:“你来替我。”
顾昔何以为他话说了一半,脱口问:“替你什么?”问完突然又醒悟,不禁大惊失色。
男子看着他,神情淡淡,“嗯”了一声。
他吓地后退一步,看看床上的碧吟安,又看看眼前的睿王,这明显并不合适:“可是,我——”
“并没有可是。”向来温煦的男子打断他的话,殊无笑意的眼眸沉静威严,让人陡然想起来他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王爷。睿王捏着他的手腕将他拉了回来,压住肩膀把他按在床沿:“四至五更天,这样冷,怎能留他一人独睡?我有无和你说过他畏寒?”
顾昔何噎住。
肩上的手掌渐渐捏得有些紧:“别人经得住,他是经不住的,你明白吗?”
他听到这句“他经不住”,立时浑身颤了颤,僵硬地点点头。
男子轻轻吁出口气来,放开他:“不要再发生这样的事。”
“是,记住了。”
男子站在那,眼睛又抬了抬,看了一眼他背后,断然转身而去,在顾昔何还在发愣的时候,背影在屏风边顿了顿,回过头来:“他并不想见我,你平日毋需在他面前提到有关我的话。”这话煞是决绝。
人走了有一会儿,顾昔何才动了动,发觉自己满身都是冷汗。王爷方才,再清楚不过已是怪罪,兴许大夫看过之后早有这般想法……没有追究他是因为,他原本初来乍到,以前没有犯过错。他慢慢侧过头去看住碧吟安漠然的睡颜。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脚下是绝壁千仞,两侧是万丈悬崖,立足之地不盈寸许,前途蜿蜒曲折,这要怎么走?
能不能……能不能不走?
仿佛是回应他的想法,脚下飞岩骤然跌落,坚硬化作柔软无骨,甚至塌陷下去,身体立刻随之跌入一片漆黑,口鼻封住,周身冰凉,只有沉闷的水声咕嘟咕嘟响着。
这又是哪儿?
回答他疑惑的是一幅白色衣裾,正以一种悠然的姿态飘荡在水下,逐渐沉底。他不由自主四肢划动,追上去扯住,拼命蹬着水,在窒息前冲破水面。
脉搏微弱,心跳止歇,气息全无。这人就要死了。他低头看着他,又在他胸膛上按了几下。毫无回应。
为什么对生命没有一丝眷恋?你知道每天有多少人求医问药,千方百计想要活着?
有些生气有些不甘,伸手托起那人后颈,弯腰低头。冲得急了鼻尖相撞,他微微抬起眨了眨眼,捂住对方鼻子,又复低下。
唇瓣冰凉湿润,却意外的柔软,泛着水腥气。
又是惊骇又是疑惑,他却没有功夫耽搁,渡两口气,起来按几下,再渡两口气,再按几下,也不记得这样了多少回,终于一口水自那人口里呛出,胸膛起伏,渐渐有了呼吸。
这个人睁开眼睛会是什么样?恍若……谪仙罢。
他抱着白衣人好奇地思忖,刚想到这里,便见怀中人睫毛颤动。揉揉眼睛再看,俨然发现怀里抱的,却是一具骨骸。
腐烂到露出森然骨殖的尸首,黑洞洞的眼眶无神地瞪着他,头骨内部仿佛还藏着猩红色未腐尽的血肉,浸湿的长长黑发如蛇爬动,要来缠住他的脖子。
大惊之下,猛然睁眼。
触目所及,却是天色大亮。
顾昔何瞪着帐顶良久,依旧满心惶惑,听闻身畔轻轻的呼吸声,转头一看,只见碧吟安呼吸平稳,表情恬淡,不是昏睡,却是真的安然入睡的模样。他又呆呆躺了一阵,披衣起身,下楼熬煮了粥和汤药,待各盛了端到床边,不禁有些犯难,不知该不该将人叫醒。见那少年许多头发被汗水濡湿,还有几缕沾在额前,便抬手撩了撩,然后默然看着他的脸,想象着这人变成白骨的样子,自己会不会害怕?
许是无端被惊动,少年眉头攒动,缓缓睁开眼来。
四目相对,顾昔何愣了愣,忙挪开眼:“你醒了啊,要不要喝口水?”
那人不说话,只是从被褥里撑将起来,他忙搀了一把,让他靠在垫起的枕上。喝过一碗水,碧吟安轻咳了两声,慢慢道:“昨晚睡得好吗?”
原来睿王抱人上榻,随后便睡在了外侧的位置,现在空了,自然十分容易察觉。但这话却问得很古怪,顾昔何僵住,不知他究竟何意。后者见他不答,也不再问,示意他把药递上。汤药尚且温烫,一碗喝下去,额前冒了细细一层汗出来,歇了一歇,碧吟安道:“替我换衣服。”话音落下,见他迟疑,不禁侧目,唇边浮起冷笑,“你又不是没有做过。”
被褥、衣物确实都换过,但这人显然有些误会。
顾昔何脸上一烫,心里有些难过,喏喏地应下,下楼打了半桶热水,又从衣箱里找了新的中衣。爬上榻替人解去衣衫的时候,手指打颤个不休。碧吟安默然而坐无动于衷,却在他将手巾搓洗了热水重又凑过去擦拭时,忽然擒住他的手腕:“是不是伺候我,让你很是折辱?”
他一惊,脱口答:“不是……”
“那么,是我挡了你爬上去的路?”
他更惊惶:“没有!”
“那你一副不情愿的样子做什么?”
这回顾昔何沉默了。他没有不情愿,他甚至十分乐意为他效劳。他只是……害怕。
碧吟安冷笑道:“怕什么?”
怕什么?怕……怕你,怕王爷,还怕——
“怕自己胡思乱想吗?”
那人轻轻这般道,毫不避讳的。又在他睁大眼之际,抬手抚在他脸侧,嗓音微哑,沙沙地摩挲过他心弦,“什么都写在脸上,自己不知道吗?”
那表情实在有点像那种——野兽将猎物玩弄股掌的漫不经心的慵懒。
顾昔何将那手掌挪开,往后跌坐爬开两步,低着头不去看那人。
“嗳。”
碧吟安在那头淡淡地唤了他一声。
“不关你的事!”
他却不知何来的勇气,忽而提高声音打断他原本欲说的话语。
显然碧吟安未曾想过他会这般,顿了顿,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不关我的事?”
“是啊,我又不重要,你无需在意我!”他急急忙忙抢道,“若是这种……这种,心情,让你困扰,我——”
“你怎么样?”碧吟安轻悠悠接口,目光里有一种好笑甚至怜悯的意思。在这种目光下,他一瞬间几乎无地自容,那感觉仿佛是……神祗在看着一粒灰尘。
是,他确实不能怎样。
“嗳,顾昔何,”碧吟安看他怔怔,又唤了一遍,道:“我有点冷了。”
顾昔何立刻想了起来,连忙将手巾搓了搓,靠过去继续方才的事,碧吟安则微微闭起眼睛。等他为他披上衣服,揽起衣襟,低头去系腋下绸带的时候,重又开口:“自是有关的。不论从谁的角度,你更喜欢我一分,”他的手一抖,碧吟安丝毫不受影响,继续道,“于我就更有利,这样好得很,你又怕什么?”
喜欢。
他定在那里,呆呆的,仿佛灵已出窍。
原本那尚且懵懂的,被他自己勉强概括为“那种心情”的模糊感觉,被碧吟安直接说出,乍然落到了实处,凝成了再具体也没有的一个词。
喜欢。
心头碰触到这两个字,突然涌起难以言喻的羞涩,然而很快又融成苦涩,甚至绝望。
“无论从谁的角度”,那么睿王也是这样想的罢,由一个喜欢碧吟安的人去伺候他,的确有诸般好处,但这个“无论谁”却怎么也没有包括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顾昔何他自己。
他什么都不会得到。
若是偶尔碧吟安高兴,施舍几分好,他必会以十分的好来报。反正不会比什么都没有更糟。
不,其实有的是更糟的事。若是施舍过他几分好,再给他冷遇,他一定……一定会如坠地狱。
比这还糟的是,夹在别人二者缝隙间,会让他夜夜辗转,良心难安,自己先不放过自己。
他什么都得不到,却会有千万次失却的机会。那滋味,一定锥心刺骨,终身难忘。
喜欢。
喜欢的滋味,原来是……那么的苦。
他忽然想起家对门的玩伴曾对他说,自己偷偷喜欢一个人,那人却一直不知道,他又不敢说,那感觉实在是苦。他现在真想告诉他,暗恋一个人的苦,并没有什么,起码你偷偷地注视、偷偷地喜欢,都来去自如,或者哪怕终有一日说破,被当面拒绝,甚至羞辱,那也是爽快的,因为你还不知道,喜欢,原来可以被拿来毫不留情称量使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