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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睿王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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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煮好姜汤给自己灌下,便将碧吟安早上要喝的药也熬好,顺便一道煮了一罐米粥。他让粥咕嘟咕嘟地在文火上滚着,自己先将药端上去。
“公……公子——”走入屏风,顾昔何有些怯生生地唤着,他还不大习惯这样称呼别人,“公子?”
帘幕里鸦雀无声,不知是不是碧吟安依旧不愿搭理他。
药端在手上,一分分凉下去,在这种深秋的气候里,变凉是很快的,更重要的是,变凉也意味着变得更苦,诚然这人毫不在意。
顾昔何终是鼓起勇气,小心地拨开一点帐子。里面的人依旧是侧面朝里躺着,姿势略微有些改变,能让他瞧见半个侧颜——脸庞上似有几分病态的嫣红。他又唤了两句“公子”,仍不见丝毫反应,心知不对,忙把碗搁下,探身入帘。把人翻过来,果见脸颊酡红,额头滚烫,已不省人事,他又伸手入被匆匆号了把脉,即刻冲出了阁楼。
阖府上下顾昔何几乎谁也不认识,也不晓得该去找谁,站在道边瞧见一个家丁模样的人便跑去拉住:“劳烦这位大哥,请问府里有无大夫?”
那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
“我,我是……”他顿时语塞,说了他姓甚名谁估计也无人耳闻过,索性道,“我是新来的,碧……我家公子病了,急需找个大夫!”
“你家?你家公子是哪位?住哪个院子?”
顾昔何心急如焚,又叫不出碧吟安住的哪个院子,只能用手比划方向:“那边那座楼,前面有个湖,门口挂着两行字。”
那人一惊,也不再犹疑:“原是木樨阁那位!”又匆匆打量他一眼,“行行行,这就去叫大夫!”不由分说跑了。
他一怔,没赶上那人脚步,只得又等了等,拉住另一个经过的人:“这位大哥,我家公子病了,能不能劳烦带我去见见王爷?”
“王爷上朝去了。”这个却比方才仔细许多,照例打量他一番,奇道,“‘你家’公子病了,自去赶紧找大夫,找王爷作甚?”
顾昔何苦不堪言,碧吟安只道他在府里不姓碧,却又没说别人叫他什么,他又是个新来的生面孔,谁都不认得,几乎连话都说不来了。
“小昔何!你在干甚么?”两人正站在道旁纠结,忽闻一声女子脆生生的娇叱。
若说顾昔何前一天晚上还埋怨个这人不停,此刻简直是听到了仙音。那女子脚程极快,说话时声音尚在十数丈外,顷刻便到了两人身旁,身材高挑,眉目灵动,正是睿王的贴身侍婢绿沉。她听顾昔何说完,拍着他肩膀道:“三爷方才刚踏入府门呢。我这便去禀他,约莫半柱香就可到了,你放心先回去。”倒是十分爽利,毫不丝拖泥带水。
他正放下颗心又欣慰又感激,谁知她临走,仗着高他寸许,趁机揉了揉他的头:“小弟弟,打扮一番可人的很,一点不输旁人,恁想不开?”
顾昔何微微气恼,又无可奈何,瞥了瞥身旁那位大哥,忙尴尬离去。
大夫很快便赶到了,带着官帽穿着官袍提着药箱,却是个官身,顾昔何一惊,观其样貌衣着,莫不是个御医?这时睿王也步履匆匆地赶到了,他忙挂起帘帐退到一边。
望闻问切行使了一遍,听那大夫道:“小公子没有大碍,只是之前受寒,底子单薄,病情反复。另,肝气郁结,心绪不畅,下官可开些药方为其调解,但主要还在自身。殿下可使人多多劝解,舒畅心怀。”
这样说来倒也并不十分严重。
“怎会无端反复?”睿王默了一阵,突然抿唇问道。
“年近冬时,寒霜骤降,小公子许是在夜里又受了些寒气。”大夫看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回复。
不笑的睿王眉宇微蹙,肃然而有威仪。顾昔何站在一旁也是大气不敢喘。
“罢了,你下去罢。”
大夫忙作揖退下,退开两步后眼皮掀了掀,望了一眼顾昔何这边,他心头一凛,突然明白过来,尾随那大夫离开去拿方子抓药。等他熬好了药端去,转过屏风便见榻上睡着二人。原来睿王褪了外衣,让碧吟安挨着他躺在身畔,顾昔何乍见如此情景,脚步一顿。
他进去时,睿王正半侧身子静静地望着少年,仿佛若不被打搅,便能这样千年万年的一直望下去。这情景却无关风月,甚至有些让人心酸。他被震的心头一麻,便站在那里,直至男子伸手探出被褥,招呼他过去。
“温的?”睿王轻声问。
他点头,悄声答:“温烫,入口恰好。”
男子便把怀中少年扶起,让他倚在自己肩膀上。碧吟安白皙的脸庞上仍有着那种嫣红,像白梅瓣儿上点进了几缕胭脂,有种病态的美丽,昏睡着都不免给人一种冷然的气场,似冰棱沉默,却仍闪烁着棱角的光泽。
温暖的春日是如何恋上这覆雪寒冬的,冬日寒霜又是如何被春风吹动了心怀,这会是怎样一个故事?可惜碧吟安绝不会对他说起。他知道他此生恐也没机会邂逅到这种程度的两情相悦,但若能亲身见证过,已是十分有幸。
睿王从他手中的碗里舀了一勺汤药,在自己唇上碰了碰,确定热度恰好,这才真的递过去。
只是碧吟安紧闭着唇,却不肯喝。
男子顿了顿,一手轻捏少年下颌,又将自己的头低下凑过去。虽然从顾昔何的角度看不全,但既然没有避讳,自然猜的出他在干什么。顾昔何尴尬地手足无措,忙背过身去,大冷天里竟然出了一身热汗。
“昔何。”
待睿王在背后唤他,这才怯生生转回去,将药碗递上。
碧吟安此刻已微微掀开唇瓣,可将汤药喂入,男子一边喂着,一边还以一手抚在少年喉管左近,以确保顺利服下。顾昔何不敢再细瞧,只是瞪着手里碗中的药慢慢见底。睿王将人伺候得十分周到细致,即使他见识过的病人和病人家属多了,也从未见过这般满含温情的服侍,哪怕心里着紧,也绝不带半分情绪到手上动作里来,一举一动都十分得宜。
世间的王孙贵族、达官贵人,会这样对待自己一个男宠吗?撇去身份,他打包票大部分男人待老婆都没这么好,更何况,睿王他是一个王爷,一个从小到大被别人服侍惯,并且决不需要亲手服侍别人的人。
“王爷,可要喝点热粥?”
顾昔何不敢相扰,到了午间才敢去问问,且是站在屏风外怯怯地问。
“盛了多少?”过了一会儿他听见里头男子的声音低低地道。
“啊,一小罐,两个人足够的。”他忙道,又迟疑了一下,“我进来了?”
男子“嗯”了一声。
“这些是?”
待顾昔何盛了一小碗递上,睿王顺手用瓷勺搅了搅,探到了粥里些许别的东西,便这般问道。
“葱白和姜霜。热粥本也对风寒散热有些好处。”
男子又是“嗯”了一声,试探着吃了一口,似是觉得还有些太烫,便继续用瓷勺轻轻搅动,又不时用嘴吹着。顾昔何看出来他必是先要喂碧吟安吃,心里不禁感叹王爷对这少年也是好到家了,口中有些讪讪地嘀咕:“可惜起锅的时刻稍微耽搁了,若是再稀一些会更好,如今太稠了些。”
睿王听了他低语,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一笑:“你倒是对这些十分拿手?”
顾昔何“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侧颈:“自小熬的东西多了,在煮东西上多些体会罢了。”
“一直熬药吗?”
似是感觉粥的温度差不多了,睿王将碧吟安扶起,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顾昔何乖觉地把碗拿到自己手里,男子便像之前那般舀一勺,小心地喂他,再舀一勺,如此反复,并在间歇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轻声说话。
顾昔何称是:“是啊,自己喝的,别人喝的,当季的中成药什么的。”
“自己?你儿时常喝药?”
他点头道:“小时候身体不大好,后来就不怎么喝了。”
睿王又抬头望他一眼,这一次看得仔细了些,不过很快低下头去顾手头的事:“你不说,当真看不出来,将养得极好。你爹待你十分用心。”
顾昔何听闻最后一句突然一默,抬眼瞧了瞧男子,不知他说这话是有意无意。只说他爹,却不提娘,说明知道他娘亲早逝,爹也一直不曾再娶。话说回来,碧吟安身边的人,要睿王不在意也是不可能的,了解他背景并没有任何不妥。他庆幸自己身世浅白简单,并无值得深究之处,否则必然早被翻了个底朝天,只是仍忍不住一阵脊柱发寒,浑身上下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就像……就像脱光了被别人挑剔审视一般。
这时,睿王已将一碗粥喂碧吟安吃完,半扶半抱地让其躺下,待妥当后,男子察觉他的沉默,不禁瞥了他一眼。他将另一个碗盛上粥递与,睿王接过时轻轻笑叹了声:“真是个敏感至极的孩子。”吃了两口又道,“他性情与常人不同,言行不能一概以对错论之,不要每样都细究在意。这几日他心情不舒畅,平日里忍让迁就些,顺着就是了,明白吗?”
顾昔何整个人一震,过一会儿答的却不是明不明白,而是:“是,记住了。”
睿王便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