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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我心向谁 ...

  •   极轻的脚步声,落下时几乎只有木板因承重而发出的几不可辨的低哑咯吱声,然而他睡得很轻,几乎立刻便有察觉,揉了揉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质地精良的皂靴,以及一爿绯紫色衣袂。
      “王爷……”顾昔何脱口,却见男子忙在唇上比了比,用一根手指按住唇瓣,示意他不要出声。他明白意思,从地上悄悄爬起来,尾随对方去了屋外。
      “你怎么躺在地上?”即使到了屋外,睿王依旧低声细语,只是面露一丝惊讶之色。
      顾昔何早已睡意全无,摸了两把头发,又抚了抚衣裳,确信自己衣冠尚算整齐之后低声答:“那个……屋里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睡啊……”
      男子闻言顿了顿,过了一会儿轻叹道:“是我疏忽了。待会儿我会着人搬一张过来,委屈你了。”
      顾昔何忙道:“不委屈。”
      其实早已有些唇干鼻塞,喉咙微痛之类的轻微着凉症状,但又哪里敢真的就说自己“委屈”了,这是主子们才有的权利。这之后良久,他都没再听见睿王开口,不禁偷眼瞧了瞧,只见对方神情温淡地怔怔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小心翼翼道:“王爷?”
      后者这才有了反应,拂了拂衣袖,突然转身面向围栏外头,湖水迷蒙,烟波浩渺,声音静静传来:“他昨晚……睡得可还好么?”
      顾昔何眨眨眼,心道你方才就在榻边,怎的不自己看,偏要来问我?嘴上却不敢直言,摸了摸颈侧:“没见什么声响,该是……还不错。”
      男子闻言点了点头,又站了片刻,便不言不语地走了,只是走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头。顾昔何明白他的意思,低头躬身,垂眉顺目道:“我会好好照顾公子的。”睿王揉了揉他头顶,没有再做停留。等人消失在拐角,他怔怔站在原地思忖,都亲自来了,却连人也不见一见,这又是什么道理?难道……怕碧吟安不高兴?
      待他若有所思转身回屋,刚转过屏风便吓了一跳——挂起一半的床帐下,仅着中衣的少年面色青白静静坐在床畔,他的身影一出现,对方一双眼便慢慢挪过来,冷冷地盯住他,神情动作却丝毫不见有变,恍若鬼魅。乍见使人惊魂。
      按着心口僵了一阵,最后他只得硬着头皮明知故问:“你……醒了?”
      那边厢碧吟安不答,目光又慢慢转向屏风,盯着那上面画的枝桠和暗绿色叶子。顾昔何见他不再吓人地盯着自己,心里一松,不禁也顺着他目光瞧去,只是瞧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回头发现对方赤着脚踏在鞋面上,浑身上下只穿着薄薄一身中衣,惊道:“你不冷吗?”说着忙走上前去,想要扯过被子,却被那人捏住手腕推开,力气大的要命。
      久病之人一般都气力虚乏,更何况这人刚刚大病初愈,却捏得他生疼,也不知力气打哪来,只听他冷冷开口:“你已是我的人。”
      顾昔何一怔,感觉这人似乎是在向自己求证,忍着疼道:“是……是啊。”
      “那我和他的话,你听谁的?”
      漆黑的眼眸沉如深潭。
      他弓着身子被他扯着,实在忍不得了,咚的一声跪下来,手掌按在对方冰凉的手背上:“好痛……”
      碧吟安闻言松了松手,却仍旧擒着他:“说。”
      “你是我的主子,他……他是王府的主子。”顾昔何想了想,只得这样回答,他猝不及防,又没什么经验,并不知道这种时候是不可以这样说话的。不过话出了口,他瞧着那人脸色,顿觉不对。碧吟安本就冰冷的神色,这时更显出几分恨意。
      “也就是说,若我指你往东,他指你往西,你会往西。”
      这是陈述句。顾昔何心头叫苦不迭。他还不会说谎,也不会诡辩,更不会圆滑地处理这种场面。他只能望着对方脸庞,然后,他从那双眸中读出了失望。碧吟安竟十分在意他的答复,就好像……他再不说点什么,就会立刻让他离开他身边,离开他视线。
      “若你往东,我必往东,你往西,我才会往西。”
      定了定神,他这样道。他知道这时两人不和,他亦不知若二者意见相左自己会听谁,但要是碧吟安决定做什么,他一定助他完成。这是他的答案。
      碧吟安望着他,终于略微点头。

      见对方这样反应,顾昔何心头略松,转了转手腕,终于把手臂从那人钳握中拿了回来,扯了被子把人扶回了床上,顺口安慰道:“便躺着,别想太多。”
      他不说便也罢了,他话音落下,碧吟安像是想到什么,脸色又变了变:“他刚和你说了什么?”
      顾昔何道:“也没什么,就问你睡得好不好,就走了。”
      碧吟安闻言神色阴晴难辨。
      他这个传话人在中间做的,当真有些难为。他觉得,二人若是坐下来心平气和洽谈一番,说不准就没什么事了,现如今这样,讲话全都“他”来“他”去的,又不指名道姓,又分明指的是那个“他”……连边上的人都觉得十分难受。正当他觉得不是滋味,忽听那边道:“上来陪我。”
      他静了一静,忍不住问:“什么?”
      碧吟安拉住他手臂,把他扯过去,看着他的眼睛慢慢道:“我说,脱衣上榻,与我同睡。”
      可是,这人刚才明明还在纠缠于与王爷的牵绊,为什么……转眼又说这种话,提这种要求?一点也不合情理。
      “我不能——”说到此处他停住,想起“不能”二字在这人眼里的含义,立刻改口,“这不可以。”
      “刚才怎么说的?”碧吟安猜到他反应,也不立即动怒,只是语调冷然。
      顾昔何顿了顿,虽有些怕他,仍旧看着他认真道:“你让我干其他什么都可以,只这样不行。”又补道,“这不合规矩。”
      碧吟安看着他默了默,忽然冷笑一声,丢开他的手臂,闭上眼身子靠在后面的枕上,嘴里漫声道:“规矩。”
      “是啊,规矩。”他附和。
      对方冷然道:“昨日你搬来此处,可有人为你安排住处?”
      顾昔何一顿:“我就是个下人,无足轻重,一时没想到,也是有的。”话虽这样说着,自己也觉得牵强,睿王那么牵挂这里,连伺候的人都让碧吟安亲自挑,挑完又特地跑来谆谆叮嘱各种事项、这人的习惯、忌口、喜好等等,千般在意万般周到,又怎会没想到为他安排住处?突然想起方才廊外的那场谈话,忙添道,“王爷说,很快就会为我安排了。”
      碧吟安略略睁开眼,似是透过眼睫若有若无地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冷道:“也就是,依然不听我的。”
      直直便下了这判定,他张口结舌,无言以对。然后,碧吟安简短地道了一句“罢了”,伸手将他推开一些,自己躺下,背面卧倒,不再搭理他。顾昔何知道自己惹恼了他,却真的无法在这件事上取悦于他,只得叹口气,默默拉上帷帐。

      他在屋里轻手轻脚转悠了两圈。
      其实也没什么好转的,这屋子若按物件种类来分,该算是极空旷的,因为除了卧榻和一些衣箱柜子,只一几、一座,几上置琴一具、文房四宝一副,其余全是书,满桌满地满架子的书,且以古籍居多,不时有缺角破损的,若不是见到碧吟安本人,多半会让人以为此处住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学究。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摆设,若不是原本雕梁画柱、布置精巧,都不大像有人长久住着。
      他随手翻了一本放在面上的书籍,打开却一愣,里面写的倒是像汉字,只是光看偏旁部首全认得,凑在一起就全然牛头不对马嘴,却是本乐谱。他微叹着阖上放回原位,乐之一道他最不懂,看见这种乐谱头都晕。望着堆砌如山峦起伏的书册,不禁有些惊佩,琴道早就没落多年,已然渐渐沦为世间富贵人家附庸风雅之物,碧吟安看来确是造诣颇深,不似附庸。
      只是这样庞大的藏书量……该是只有睿王能为他寻得。
      正在暗暗感叹,瞥见案几上一张写了若干个字的白宣,忍不住弯腰细看,其上所书无外乎某些韵律,他略去不究,只这一笔字……这笔字劲瘦清奇,笔锋决绝,是当世不太常见的字体,若以人比,定是个瘦的只剩骨架,而风骨卓然的人。想着他望了一眼掩在屏风后的床榻。
      这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屋里寂静无声,只有沙漏极轻微的声响,顾昔何站在案几边出神,原想再发会儿呆,突然一个喷嚏涌到鼻腔,他忍了又忍,忙捂着口鼻跑下楼煮姜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我心向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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