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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第二天夜 ...

  •   “他把你认成我?”休息了一下午后,碧吟安的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声音也不再焦灼,听着有了种少年该有生气。
      “嗯,”顾昔何点头,“然后王爷交代了好多事与我,哪些宜,哪些不宜,他好像真的很……”看了一眼碧吟安的表情,这才小心地小声接道,“很挂念你。”
      这样说出来,自己却脸现微红,这种事情宣之于口,哪怕说的不是自己,也已不是他能吃得消的了。只是睿王和碧吟安之间,必然哪里出现了问题,导致一个跑去荒郊野岭投河自尽,一个明明想得要命却不敢靠近。这必然是个十分重大的问题,看上去是睿王做了什么天大的对不起碧吟安的事……这中间的缘故,实在让人不能不浮想联翩。
      碧吟安闻言冷冷睇了他一眼,却是好久没有再说话。
      “那个……”顾昔何见状,忙抬了抬手上的碗。原来他本是拿着粥和药来给他的新主子吃的,两人却先谈起话来。
      “这是什么?”碧吟安瞥见那碗颜色糊涂的粥,问了一句。
      “啊,这是我煮的粥。”顾昔何忙道,见对方微微蹙眉凑进来细看,不禁添道,“里面有肉末和蛋糊,是咸粥,”顿了顿,小心道,“那个,你若是不惯喝咸的,还有多出来的白粥,可以拌糖做成甜的。”
      “不必。”碧吟安断然道,伸手拿过碗来,顾昔何忙将瓷勺递上。
      “滋味如何?”
      碧吟安正喝的当口,见另一人满怀期待地在旁边坐立不安,顿了顿,将碗底的粥吃完,递还时,道:“你常做饭?”
      “是啊,常做的。”顾昔何连忙点头,“做饭烧菜,洗衣浇花,养猫狗洗茅厕,我都会的!”
      碧吟安闻言为之语塞,不禁重复了一遍:“洗茅厕?”
      顾昔何“啊”了一声,尴尬地摸着颈侧喃喃道:“我出门时,爹说‘大户人家的仆役也分类别,譬如管花草的自然就比管茅厕的强’,招工时我怕管家大叔不要我,干脆就说哪怕茅厕我也会洗的……其实,前面的我真会,洗茅厕却是胡说的。”
      “府里有人专司茅厕。”顿了顿,碧吟安道。
      顾昔何笑了笑,又将药碗端在手上,感觉手温合适,便递过去,却见碧吟安盯着碗看,并不接手,不禁问:“怎么了?”
      后者又愣了一会儿,最终伸手接过,一饮而尽。顾昔何见他动作流畅,竟似毫不在意药苦,或说,毫不觉药苦,迟疑了一会儿,问:“你常喝药?”
      碧吟安闻言眼光瞥了他一眼,不答,半晌另起话头问:“药也是你煎的?”
      “嗯。”他点点头。他们俩初见的时候,顾昔何就告诉过对方,他家是开医馆的,也因此辨药熬药、照管病患什么的是家常便饭。想到此处他突然醒悟,这已间接回答了他,忍不住心生恻隐:“是因为身体一直不好吗?”碧吟安沉默不语,他兀自说下去道:“啊,我小时候身体也不大好,也喝了好多年药,真的难受,有时候自己闻闻,都觉得全身上下被腌透了药味,连舌头都是麻的,吃什么都没滋味——”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瞧着对方。
      碧吟安漠然回望着他,他却觉得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段时光,一时间感同身受得浑身发抖,几欲落泪,只是眼前这个少年比他还惨,不挑咸甜的理由,大约是吃什么都感觉味道差不多罢。
      “你哭什么?”见他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碧吟安看了一阵,终于问,顾昔何却不知如何解释,好一阵才缓过来,回答的语气格外温和:“没……没什么。”
      碧吟安看着他湿润的眼眸,突然问:“为什么要来?”
      “啊?”
      “为什么,一定要到王府来?”他一字一句地道,仿佛对这点突然很感兴趣,不依不饶地就像下午一定要他换身衣裳那般。
      “我……”顾昔何却语塞了,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告诉过你我是什么人,你也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像昨晚这种事,一不小心就会发生,为什么还来?”
      顾昔何被他笔直的目光瞧到直想躲,慌张道:“我……”却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哪怕,”碧吟安无视他的躲闪,甚至伸指捏住他下颌,迫使他看着他,“你觉得自己天生喜欢男人,也没必要跑来这里。”
      “天……天生喜欢男人?”顾昔何听到这句,忍不住惊讶地重复了一遍,连挣扎都忘了。
      “怎么?”
      “……世上有这种人?”
      碧吟安眸中闪过什么,淡淡道:“世上有男人天生喜欢女人,为什么没有男人天生喜欢男人?”
      顾昔何被他问住,忍不住反驳:“照你这么说,还有女人天生喜欢……女人的?”他虽这么问出来,心里却觉得十分古怪。
      碧吟安波澜不惊:“自是有的。”
      “你见过?”
      后者遭他这样一问,手指捏紧他下颌凑过来看住他眼眸:“无论是否见过,这种人都是有的。男人天生喜欢男人的,你不是见到了?”
      顾昔何见他凑近,又说出这种话,心里一片茫然,默了一阵,脱口道:“那你呢?”
      “我?”
      “是啊,你……喜欢什么?”他从未想过“喜欢”之类的事,听闻这两个字贸然从自己嘴里说出,不禁涨红了脸,紧紧看住了对方。
      大约没想过他会这么问,碧吟安一时沉默,两人面面相觑,四目相对,然后,只听他轻轻道:“碰上一个人,喜欢了,他是男人,我便喜欢的是男人,她若是女人,我便喜欢的是女人。”说完缓缓眨动了下眼睛,似乎对自己的说法很是满意。
      顾昔何张了张嘴,喃喃道:“这样也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碧吟安反问,“谁都不能阻止,你心里去喜欢谁。”
      “但,但这是不能的。”想了一会儿,他犹自摇头道,心里觉得很是违和。
      “不能的意思,是指心里分明喜欢,行动上却不喜欢?”碧吟安冷冷道。
      顾昔何顿时张口结舌,从不知还可以这样解释“不能”。
      碧吟安见他哑口无言,轻哼了一声:“所以?”
      他跟着张了张嘴:“所以……?”
      “所以,你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什么来?”

      顾昔何闻言,缩了缩身子。碧吟安被他自手底挣脱而去,也不动弹,只是漠然盯着他。他在榻旁踱了两圈,终于道:“相较于只能接受别人为自己选择,还有一种却比这更可悲,”这种话他从未对别人提起,或者甚至从未凝成具体的想法,但这些事已经在他心里很久很久了,久到他也不知从何时起便有了这些念头,这时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既然说了开头,便一路说了下去,“那就是……拒绝了别人为自己做的选择后,却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
      顿了顿,修正到,“更喜欢的选择。”
      “比如——”
      “比如,我……我不想,一辈子只靠着开医馆度日。”很奇怪的,说了出来,就松快了,似乎困扰他很久的问题,就是这么轻飘飘的几个字罢了,接下来就顺畅多了,“我不喜欢闻到药的味道,不喜欢整日被药气病气所围,不喜欢常常目睹人间死别,我就是……就是不喜欢开医馆,我甚至为此和爹争吵,出走一夜不肯回家,然后爹妥协了,答应我去做自己更喜欢的行当,但是,”他猛然停下来,抬头茫然看着碧吟安,“我却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
      “所以,来这里,便是你‘更喜欢的选择’?”
      顾昔何喃喃道:“该说是,没有其他选择时,不得已而为之的选择。”叹口气,“不论如何起码是……自己做的选择。聊发少年狂也好,逃避现实也罢,总要试着挣扎一番,一辈子又有多少时间,可以但行其事,不问前程。”
      碧吟安默默听着,似有所感:“契机是?”
      “契机?”
      “不管怎么做的选择,总要有个理由。”碧吟安说了这句,唇角不由自主微微勾起,似笑非笑,带着一种终于问到所想问处的愉悦。
      顾昔何看着他的表情,下意识心虚,迟疑了半晌,道:“我……我在街上看到了王府招工的告示——”
      “是因为你看到了告示,临时起意,”碧吟安听到一半,突然打断他,“还是因为——”
      “不,不要说!”
      顾昔何却也打断了他,腾地后退半步,甚至,伸手捂住了耳朵。
      后者尚保留着最后一字的唇形未出口,见他反应这般大,不禁住了口,双目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那张涨得通红的脸,直到方才吃的药效力渐渐发散,困意涌上,于是闭眼靠在枕上,慢慢道:“我知道了。”
      顾昔何双脚牢牢钉在原地,呼吸有些不稳和急促,也不问他知道了什么——在“顾昔何”和“睿亲王府”之间,若说有什么能将二者联系起来,除了招工告示,唯他遇见的一个人而已,那个人,叫碧吟安。
      他最后的口型,是一个“我”字。
      这一个晚上,碧吟安格外耐心,几乎可以说是循循善诱,目的十分明确——丝毫不留余地,一点一点剖开他的外壳,让他意识到,自己的本意。

      其实,还有许多细节他没有交代,譬如,黛青来报的时候,他已猜到是谁,所以睿王会带他来,是他自己央求,这些事他并没有说,但他心里是很清楚的,而碧吟安却是掠过这些,一眼就看穿了他。
      躺在被褥上的苍白指尖勾了勾,唤他过去。顾昔何惊骇绝伦,几乎有些怕他,原地僵持良久,终究一点点挪了过去。碧吟安睁眼瞧见他表情,不免更愉快了些,好像觉得他甚是有趣,伸指扯住他衣袖,再往下扯了扯,仰首凑近,吻了他一下。
      “便算作,报答你救命之恩。”
      “遗憾的是,跟了我,你注定依旧与药为伍。”
      这人的手指很凉,唇瓣却暖和,声音贴着脸颊滑进耳朵时,还捎带着气息拂过的热度。
      说不出的温存。
      又说不出的寒凉。
      顾昔何不及作何反应,这一切便已结束,他捂住自己的唇倒退数步,直至背脊砰然撞到了屏风,这才止住,指尖不住打颤,满面通红,色如桃李。碧吟安似是很满意自己的杰作,突地笑了出来。他愣住了。
      这是至今为止他见过的,这人第一个真正含有笑意的笑容。
      碧吟安无疑是个极其美丽的少年,在他从前的十数年人生里,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少年。这是顾昔何第一次见到对方时便怀有的想法。然而他偏偏不知何故总是神情冷淡,含霜覆雪,一双眸明明可以映出漫天星辰,却只被他用来堆积冰霜,若用雪中梅花做比,那就是冰冷压过了颜色,空负美丽,丝毫也让人不敢亲近。除了……除了这样真的笑起来的时候。当真如冰消雪融,仿佛都能听到冰破那一瞬极轻的格的一声,然后露出下面清冽至极的一汪碧水,满目春圌色。
      他突然明白了,睿王何以不爱女子,若是与他此一人,他眼里必也从此再装不进其他人,那些史书上为博美人一笑而做尽疯狂之事的,这一刻也尽可以理解了。
      碧吟安这轻轻一笑,其实很短暂,几乎即刻恢复常态,却不知他心头已滚过万言。
      “我是鬼怪吗,怕成这样。过来。”
      说话依旧直白简洁,他不敢违逆,双腿发软走回榻边。
      “记住,在府里,我不姓碧,不可乱叫我名字。”
      顾昔何神思混乱,望着他一双漆黑眼眸沉沉似潭,好一阵子才怔怔点头。碧吟安见他领会,突然又想兴致索然,不再多言,躺下便要睡去。他突然想起什么,环顾四周,尴尬道:“那个,请问,我……我睡哪里?”
      房中只一张榻。
      榻上人微微蹙眉,睁眼瞧了瞧他,停驻片刻,侧目瞧了瞧自己身旁的枕衾。诚然这张床很大,三五个人莫约都是可以容得下的,然而顾昔何哪里都敢睡,却万万不敢睡这一张,忙摆手拒绝,后者便道:“随你。”
      他不敢再打扰他,呆呆站了好半晌,最后默默抱膝坐了下来,手指下意识抚着自己唇瓣,思绪纷纷,千回百转。

      夜风徐徐吹过烛火,引来些许晃动,映照在灯下人所翻阅的书册上,光影明灭流动。
      突然一个黑影不知自何处落下,伸手关起了窗户,随即转身伏地,自始至终都悄然无声。烛火稳住不再轻晃,掌灯人继续翻着手中书页,恍若不见,却慢慢开口:“回来了?”书页轻轻摩挲过指尖,“如何?”
      “在谈论,有关人生选择。”
      灯下读书的男子“嗯”了一声。
      黑影略微迟疑,继续道:“以及……男人会不会喜欢男人的话题。”
      男子闻言不禁挑眉,随即唇边露出一丝温润笑意,轻轻道:“结论呢?”
      “一人持正,一人存疑。”
      放下书册,男子的目光投向暗处的远方,良久,问:“睡下了?”
      黑影答道:“安然入睡。”
      笑意存续了一会儿,随着他走至关好的窗前,逐渐在面容上凝结成苦涩,最后化成一句叹息:“罢了。”
      他身后,那个原本伏地的黑影杳然无踪,只余男子一人独立。
      烛火静静燃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第二天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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