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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重新摆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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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中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顾昔何站在睿王身畔,前面是跪着的几个家丁,再前面是远远一张床榻。没人说话,帐中人亦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虽然十足喑哑,却仍十足清冷的语调慢慢说了一句:“一定要选吗?”
这是第二日。他睡到日上三竿,被睿王的贴身侍女绿沉叫起,梳洗打扮,等了一会儿,等到上朝回来的睿王。一起吃过午饭,另一位侍女黛青来报,随后睿王便带了这些人来到这座王府西南角的院落,登上楼阁,见这位隐在帐后的人,说是,让这位选两个侍从。
把一个身份是王爷的人晾在帐外,连面都不给见,该是无礼以极了罢,更何况是一番好意,睿王却丝毫没有怒色,反而面色温柔,极耐心地温言道:“还是选两个吧,若是全由我安排,怕你不喜欢。”
话音落下,又过了好一会儿,听闻帐中窸窣,大约是里面的人动了动,或者坐了起来,一根苍白的手指伸出来,“那便……”声音很低地说着,指尖微曲,点在某处顿了良久,似乎选不定。
从顾昔何站的角度看来,那根手指停顿的方向,并不是任何地上跪的哪一个,而是对着睿王,像是那支手指的主人无意识地对着那里看了很久。他心里有种十分异样的感觉,就好像……他蹙眉想了一会儿,突然明白过来,就好像结发妻子带着一众其他女子站在自己丈夫面前,要他再选两个,丈夫眼里本就只有这妻子,而妻子却偏偏一心一意心甘情愿要丈夫再收两个,如此这般。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冒出如此古怪的念头,但帐中的那位,伸出手指却下意识点着睿王的方向,难道不是因为心里十分在意睿王,眼里根本就看不见其他人吗?
他怔怔地想着,浑然不知帐帘突然掀了掀。里面的人方才愣了一会儿,突然看到王爷身边站的顾昔何,忍不住将手指点了过去。
睿王一怔,低头看了眼呆呆的顾昔何,略一停顿:“这个吗?”
这一句乍听,语气与方才无甚区别,但若细细回味,却似带着些许不同。
帐中人顿了顿,一言不发便手指便缩回去了:“随便。”并不置可否。睿王却叹了口气。
仍在发愣的顾昔何只感到背后有只手掌轻轻将他一推,他踉跄了一步,不知怎么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震的整个膝盖都一麻,不知所措地抬头望去。
“你留下。”
男子的声音依旧温润,只是褪去了那层温柔。
三个字,他的去处,话音落下,即是尘埃落定,不容辩驳。大宅第中的下人大约就跟物件差不多,今天摆在这,隔天搬去另一处,只听凭主人高兴与否,哪有物件说话的份儿?
顾昔何朝那个无声无息再不发一言的帐子看了看,又朝身边的男子望了望,秋日最后的残阳从窗格里映入,自男子背后一缕一缕地透射,落在他眼里,就变作了一道背光的剪影,挺拔高大……却又似乎格外形单影只。
最终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顺从道:“是。”
待人走尽,他得以站到榻边,将帐子挂起一半。
榻上的那个人,苍白且显有浓重病态,简直……像朵颓败在地的花,犹有几分颜色鲜活,尚未死绝罢了。
“顾昔何?”那人开口,声音哑到低沉,听不出原本音色。
“是。”
“你为何在此?”
这问题昨天刚有人问过一遍,如今重又被人问起,他依旧答不出来,盯着那人愣了半晌才结巴道:“鬼,鬼使神差?”
榻上的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他只得住嘴。
没错,这个人他也见过,就是那个他从河里捞起来的公子——碧吟安。
“你最好一字不落地告诉我。”
“你要喝水吗?”
两人同时开口,碧吟安神色冷淡,顾昔何却似见了熟人,心里有些高兴,听对方声音涩哑,是以忍不住开口相问。
碧吟安又看了他一眼,他讪讪地低头,想了一想,慢慢道:“那天我把你送回来之后,回家呆了两日,看到王府在招家丁,就去报名。那个……管家大叔,他把我招了进来,交给两个姐姐,她们,”说到此处,仍有些耿耿,憋声道,“她们把我洗刷干净,关进了一个房里,然后……然后晚上,王爷就进来了……”
碧吟安原本若有所思地听着,神情冷漠,听闻“王爷进来了”,眼睛一抬,目光在顾昔何身上一掠:“他和你上床了?”
顾昔何大惊,脸上立刻一红,忙否认:“没,没有!”
“却也差不远了。”
碧吟安说话冰冷直白,一点也不在意听者感受。顾昔何闻言,不禁呆呆地看了他一阵,后者若有所觉,眼眸微动,目光瞥向他,他忙低下头去,心头混乱。
“我困了。”
正当他满心胡思乱想的时候,碧吟安突然这么说了一句。顾昔何忙回神,将他身后的枕头拿去一个,倾身扶他躺下。半途后者突然一握他手:“晚上再说。”见他茫然“啊?”了一声,后者一蹙眉,提了声音道:“去换件衣服。”
手上犹留存着那三根手指拂过后寒凉的温度,顾昔何不知所措,拿不定他究竟有几个意思,见人已经躺好,甚至闭上了眼睛,微蹙着眉疲态毕露,显然因方才这一番动静已然气力不支,于是不敢再问,站在那僵立着。过了半晌,被褥下伸了只手出来,朝一个方向一指:“橱里,随便翻一件。”他忙应了,转身钻出帘幕。
顾昔何搞不懂碧吟安的确切意思,但对方明显坚持叫他换身衣服确是不假。等开了衣柜,却有些苦恼,望着满橱一色素白的衣衫兴叹:那些看起来每件都差不多,最终他果真“随便”探手摸了一件出来。
两人身量相当,衣服甚为合身,只是顾昔何活到这么大,极少或说从未穿过这样一身素净,感觉十分异样。谁不喜欢话本里那种白衣飘飘的少侠或俊俏公子?但……那太不实用了,极易弄脏,一般人家伺候不来,更何况这衣服的材质不仅摸起来感觉很“贵”,还细细地锈满了素色暗纹,浮光流动,自打穿上,他连走动的动作都不敢太大,生怕弄坏了,大约也只有王府这样的府邸才供养的起这种衣服。那位碧吟安碧公子,那样的相貌,那样的气度,穿如此白衣必是清冷出尘,冷艳逼人的罢,也只有那样的人配穿这样的衣服……这些白衣,定是按睿王的意思置办的。
想到此处,顾昔何不禁抬头,天色已渐渐晦暗下去,远远望去,府里星星点点,各处已亮了许多烛火,只这一处僻静,仿佛隔世。
这处院落无名,只在进门处挂着两行诗句:我所思兮在桂林,欲往从之湘水深。既没有任何落款,他猜测是睿王所写,毕竟诗句很有指向性,且这地方显然原先并不是打算给碧吟安住的,否则就太奇怪了,没有人会给自己的男宠写这种句子,还挂在住处门口的。
是啊,男宠。
这两个字一从他心头冒出来,他就止不住地叹了口气。碧吟安亲口和他这么说的,肯定是不错了。只是他委实想不通,碧吟安看起来实在……实在不像沦落风尘之人,他……不像那些以色侍人的倌伎,眼中或多或少有妩媚之姿,他给人一种,寒凉而硬质的感觉,仿佛冰棱,又有霜花般浑然天成的美丽。更像是清贵世家的小公子。
可,若不是风尘中人,又怎么会给人做男宠?脚步一顿,顾昔何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颈侧——好像也有可能,比如像他这样,被人又哄又骗招进来的。
正当想得入神之际,突觉哪里不对,猛地转身,乍见一个暗紫色身影站在身后,不禁倒退半步,定睛一看,才觉出眼熟来:
“王……王爷。”
却不见对面之人有什么反应,似乎有些怔怔然凝视着他,专注而又温柔,双眸在昏暗的光线下都会发光似的。顾昔何被他瞧得心口砰砰直跳,又觉得肯定哪里不对,这种眼神哪里是给他呢?这分明……幸而男子很快醒悟,眨眨眼,问他:“你的衣服?”顾昔何简单地说了缘由,后者点点头,仔仔细细又打量了他好几眼,道:“方才你站在廊边,实在是像极了他……吓到你了罢。”
“没,没有。”他那里敢说王爷吓到自己了,心里却道,果然。
后者轻轻叹了一声,垂下眼去:“恰好我有许多事情吩咐你,既然逢上,这便和你说了罢。”
睿王,看上去十分思念挂心他的碧吟安,连一个相似的背影都投射这样思之切切的目光,认出是他来后又瞬间黯淡,犹如星辰坠地,明月堕海,那个叹息后垂眸的神情……真是落寞至极,让人看了都很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