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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第一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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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似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十分从容沉稳地靠近,通明的烛火将檀色门板上一切细节都映照地纤毫毕现。他抱膝坐在那,盯着门看,像要将门上看出个洞来。
脚步更近,到门口了,他几乎听见了门板被手轻压后,两块相契的木头因摩擦而发出的轻微“咯吱”声。
那一瞬间,他想到他从野河湾捞起来的那个公子,这么年轻这么好看,却要寻死,想到坊间人们流传的“断袖王爷”,“那王府上恐怕连苍蝇都是公的”,想到那天踏出门槛前,背着日光的爹的脸庞,那双眼眸黝黑幽深,以及之后对他长叹的那声:爹不勉强你,只想你记住,自己走的路,将来不要后悔。
诸多念头倏忽而来,他从不知一瞬之间,人的脑中可以同时转过这许多念头,然后……然后,不管他愿不愿意,门,开了。
其实门外并非什么吓人的妖魔鬼怪,恰是一位十分出色的男子。
那男子,年纪虽已过而立,然身盈八尺,贵气萦身,端的是俊逸非凡。见到地上的他时,神情一怔,退后一步左右瞧了瞧,确信未走错房门,这才踏进门槛。褪去惊讶之色后,男子重又含笑,虽面上倦色甚浓,仍不妨碍眉目温润。他朝地上坐着的少年走近两步。那少年似乎受惊过度,一动不动抱膝坐在地上,弯曲的指节泛出青白色,着地一双雪白赤足,根根脚趾朝内蜷缩,无不昭示着主人内心的惊恐。
少年将自己坐成一块磐石,不动不言,男子一时倒也无从下手,想了想,轻轻一撩裳摆蹲下,待二人视线差不多齐平,才开口道:“你为何在此?”等了一会儿,心知等不到回答,便又指着地面耐心道:“你这样,冷不冷?”
少年这才有了一点反应,眼帘轻抬,眨了下眼睛,嘴唇动了动,轻声道:“我,我不知道。”一时让人分不清究竟在回答他哪一问。
男子微微扬眉。他与少年勉强可算相识,印象中这孩子虽算不上活泼,却也非怯懦到如此噤若寒蝉。顿了顿,他伸手到对方膝弯,另一手扶住背后,果然并未遭到抗拒,虽然神情害怕,但他上前将人从地上抱起,少年却也顺从了。这结果让他不禁一哂。
一笑间,男子已绕过屏风,将少年抱至榻边放了上去。少年僵硬地维持着被放上去的姿势,眼帘抬了抬,却不说不闹,只是盯着他看。
男子染着倦意的眼眸微弯:“你叫……顾昔何?”
过了一会儿,少年“嗯”了一声。
男子见他有反应,笑道:“渴吗?”
顾昔何明显愣了一下,却见男子转身去到几丈外的矮几上,拿起杯盏注了杯茶水,又迆迆然走回,递到他跟前。他一呆,从榻上坐起,很快伸了手,却又有些犹豫。亏得男子十分耐心,见他神色如此,收手将杯里的茶喝了一口,转过杯沿再递还与他。顾昔何眼中闪过惊讶,终于接过,却是真心实意渴了。茶水清香,入口润泽,他很快就把杯里的水喝干,掩袖擦了擦嘴角。
“那里还有糕点,想吃吗?”
少年闻言,显然心动了一下,却是摇头。男子一笑,拿过茶杯,转身取了块糕点回来:“你放心,我并不是什么……”想了想,接着道,“急不可耐的淫圌魔。”
男子说这句话的时候,唇角含笑,表情平淡,没有丝毫不悦。他想必对坊间的一切流传都一清二楚,却不知如何做到这般泰然处之,或者说,漠不关心。
顾昔何却闻言色变,突然叹出口气,轻声道:“我知道。”说着取过男子掌心的糕点迅速吃完,然后道:“王爷很倦了,我……”他想了想,“我替你更衣吧。”
这回却是男子一讶,温和而饶有兴致地看了少年两眼,漫声道:“你会吗?”
顾昔何疑惑地抬头望向他。
男子摇头一笑,走过两步,自去宽了腰封褪去衣袍。顾昔何看着他将脱下的外袍抖了抖,信手抚平衣褶挂上屏风,动作优雅平淡,仿佛是作画写书般从容雅观,倒更像平日里做惯的,不禁心里一片茫然。
蒙那位公子之故,他与这位睿王——不错,这男子正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封号睿亲王——有过一面之缘,一场谈话。那时他只觉这男子好像不似民间所言那般可怕猥琐,单从相貌气度而言,甚至是很让人倾倒的那种。但他深知自己不过是市井小儿,没什么见识,如果不是他从河里捞起那位公子,大约一辈子也没有机会见识这种人物。睿王、那位公子,这种样子的人物,曾离他最近的,不过就是市井流传的闲言碎语。而今他亲眼瞧着这位睿王,观其言行,察其人品,与所传不止不同,几乎算是背道而驰,这怎能叫他不茫然?
睿王转身而回,见他一脸的迷惑,不禁笑道:“怎么?”
顾昔何连忙摇头。
睿王再笑:“与所想不同?”
顾昔何一呆。
睿王含笑折身,自去一旁洗漱,末了举一块半干的手巾到他身边,见他依旧迷惑,笑道:“昔何,来,足。”
这一声昔何唤地十分自然,顾昔何被他这么一叫,心里泛起一股异样。虽没有轻薄之意,但他知道,和平日里街头巷尾要好的小伙伴们这么唤他,是全然不同的。
不要紧,我已经十七岁了。
他心里陡然冒出这句话,试图为自己的打气,便在此时,睿王已到他下风处,手掌握住他脚踝,顾昔何“哎呀”一声,嘭地仰头栽了下去,手忙脚乱地去扯衣裳下摆。原来,他这一身衣裳除了又薄又大又松以外——里面,是什么都没有穿的。她们不让他穿。这也就是他一直大为紧张的缘故。
睿王终于忍不住,出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等他理完,这才重又擒起他的脚为他擦拭:“方才说什么,你已经十七岁了?”
原来他居然说出声来了:“嗯……是,是啊。”
“看上去,似乎更小些,生涩的很。”睿王说着,放下他一只脚,拿起另一只。那手巾温热,顾昔何只觉脚心微痒,很是妥帖舒服,一时怔怔,不自觉地细细打量起他来。果真是好奇怪,这世上,居然有人能把这种事处理得如此细致从容,仿佛在擦的不是脚,而是一样精美的玉器。
正当他思及“玉器”,睿王开口道:“你的脚,生得很美。”顾昔何一呆,喃喃道:“你不嫌它腌臜吗?”
睿王手里一顿,看着他温雅道:“你怎么不想,我是怕你冷?”见他语塞,又顺口问:“是谁不让你穿鞋袜?”
顾昔何原被他那句“怕你冷”弄得心口直跳,闻此一句又被冲散,沉默了半晌,闷声回答:“绿沉姐姐。她说……”
“说什么?”睿王饶有兴致地接口问。
“……她说,‘赤足少年惹人怜爱’。”
睿王“哧”地一笑。
这半天,顾昔何见睿王温和,不自觉松了心防,既说到了绿沉,便忍不住抱怨:“她……她拿刷子刷我,好痛的。”
“哦?她还做了些什么?”
“她把我关在这里,还不让我穿……穿……”说到此处,方才注意睿王其实早已擦完,只是一直握着他的脚踝不放,话头便顿住了。
睿王微微一笑,垂下眼睫,整个人朝下弯了弯,待他察觉到,已是一吻落在脚裸处。
唇瓣温热,像花瓣般轻软,又有饱实相触的压迫感。
他从未被人如此对待过。
顾昔何顿觉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连耳根都发烫,不知所措,半晌脱口道:“我……我不会!”
睿王十分有趣地瞧着他:“不会什么?”
顾昔何语塞:“什,什,什么都不会……”
他的意思是他不会这般与人调情,但被那么一问,似乎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睿王笑地很真心,满脸的倦意都尽数舒展,于是放过他,离开床畔去将手巾搓洗晾回。
这确实是一个很可爱的少年,绿沉很有心。但这孩子什么都不懂,怎么看都像是诓骗来的,他不禁叹息。
榻上的顾昔何怎知另一人想法,已是一颗心满胸膛地乱跳,浑身发抖地爬将起来,看着那个仅着中衣的男子在屋里绕了一圈,不急不慢地将灯一盏盏吹灭,最后仅留一盏,走回榻边。
“别怕。”睿王一笑,放下帘幕上榻,帐内光线顿时一片朦胧晦涩,“虽然你很招人喜欢,不过,连你都看出我很倦了,所以没力气了,明白吗?”男子显有安慰之意,一边这么说着,果真便将被褥铺开盖上,躺了下去。
顾昔何呆了好一会儿,不知所措,听到黑暗中男子的声音道:“来,躺下。”捏了捏衣角,到底还是听话,躺下来钻入被褥。
男子很快气息绵长,睡熟了,他躺在旁边却犹自无法入眠。
招人……喜欢?
他方才是这样说的吗?
他从来没有深想过“喜欢”这种问题。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一个男人,真的,会喜欢另外一个男人?
那样真的不奇怪,真的,是可以的吗?
若不是男子困倦已极,早已沉沉入睡,他真的,很想问一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