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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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开眼时，周遭一片幽暗，寂静里，只有明灭不定的橘色火光，以及忽而闪现的半张……雪白人面。
这是……这难道，已是到了冥河彼岸吗？嗯，连来渡他的鬼差，都已默然就位。
“咳……咳咳……”辛苦地咳了起来，他奋力侧身，从口中鼻中呕出些许腥臊的水来。刺痛的气管，以及每一口都千难万难的呼吸，真真切切地提醒着他：他还活着。与此同时，背上有只很暖和的手一直在帮他，直到好不容易顺过气，便有棉帛质感的帕子凑上来帮忙擦拭。动作熟稔而小心。
他有些无力地抬起眼，就着忽明忽暗的火光看清了，与心中料想的截然不同，对方不过是个比他还小的少年，瞧上去十分稚嫩，大约只有十五六岁。
——不是“他”的人。
他心里判断着。虽然照顾人的手法看上去很娴熟，却敢这样揽抱着他，甚至还……目光垂了垂，触到身上已然干透的衣物：不用说，肯定脱下来烤过，有烟熏火燎的味道。那个人的手下，想必不敢这么做。
想透这些，麻木的心头拂过一层淡淡的感觉，不知该说是欣慰，还是说失望。因为那人答应过他，倘若他出府，不来探究他的行踪，而那人真的这么做了。愣了片刻，再抬眼盯住那少年，对方见他这样望去，不禁也呆呆地回望，不过很快便在颊边现出微红，逐渐的耳朵尖也跟着一道红了，眼神躲闪起来，失了节奏的呼吸有几丝不稳地拂过他面部，带着些微的痒，些微的凉。
他心下了然，倒也不以为忤，目光有些离散地盯着少年那有些过分白净的脸颊，显得颊边嫣红十分艳丽。
那少年又怯生生瞧了他一眼，擒着帕子的手垂了下去，连带着搀扶他身躯的手臂也缩了回去，他不由自主有倾倒之态，少年一惊之下又连忙扶住：“嗳……这位公子！”七手八脚地抱住他，好不容易才将他揽上了肩头。
他靠在那方并不十分坚实，甚至还带着轻微颤栗的怀抱里，原本十分酸倦、就快要阖上的眸，又被对方的声音生生唤醒。和未长开的模样相似，嗓音也同样怯生生的，尚未完全脱去童稚，又仿佛带着南腔，听上去爽脆柔软，像……像是一口干净的水。
若是在府里，这种年纪样貌，大约是上佳的床上玩物。
这个念头冷冰冰漫过脑海时，他自己亦有些惊讶。大约是近墨者黑，他的品位与喜好已不知不觉都受了那人影响，变得和那人趋同。
“这位公子，你……你有些热度。”暖和的手指碰了碰他的额头。
他缓缓阖上眼。他当然知道自己在发烧。他想他这注定寿促的一生，福祸相倚的源头都是这具病弱不堪的身体。
因体弱而幸存，然而幸存也意味着独活，独活便意味着必须背负所有留下的。
太重，太重了。
沉得要命。
所有疼痛仿佛伴随着这一刻，他触碰到那些记忆而一起重燃。那么酸涩、腥苦，仿佛气管里那些刺辣的水，挣扎着要一股脑涌出来。
“这位公子……公子，你还好吗？”
模糊地听着耳畔疾呼，他勉力挣动，感到掌心拽住了实质的衣帛，心下微松，口鼻处便又涌出些许腥涩的水来。
“咳咳……咳咳咳……”早知溺水如此痛苦，倒还不如自挂东南枝来的痛快点。
如此呕了几个来回，终于感觉松快了些，眼前也不再是一片模糊，睁眼时他发现：他全都呕在了少年身上。从肩膀，到胸口，衣物由此洇染了大团大团的深色，那少年本身也因他的动作几乎被推到了地上，只用一条胳膊奋力撑着，抖得厉害，此时见他的目光看去，不禁睁圆了眼，紧张地回望。
真是奇怪，怎么一点也不介意被他弄污了衣裳？正想着，那少年惊呼一声，再支撑不住半边身子，霍次一下倒了下去。幸好时值秋末，此处又枯草遍生，地面松软，倒也摔不痛。他伏身其上，身体舒展，反而舒服了好些，一口口呼着气，一时不想动弹。
“公子，好些了吗？”
他半天不动，少年终于忍不住，轻轻地问了一声，随着话语将手小心环上，慢慢地抚拍他背心。做这些时，动作轻缓柔软，掌心温暖宜人，像是对待一个婴孩，呵护备至。他被侍弄得舒坦了好些，心道这人心肠倒是当真好的很，这样冷的天也肯下水把他弄上来，还一路悉心照看到现在。
不过，小小年纪出现在这处鬼魅横生、闲人远避之地，本身就值得玩味。
“碧。”
“啊？”
他一番努力，终于离开正靠得舒服的温暖颈窝将头抬起，吐出了今晚第一个字。嗓音沙哑，喉咙如烧灼般疼痛，仿佛是一只刚从黄泉路上爬回来的厉鬼：
“碧吟安。”
吟安一个字的吟安，碧落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的碧。
尽管本着礼貌，少年一直以“公子”相称，然而听在他耳中，却无一不是另外一种意思。一种，他摆脱了才好干干净净去死的意思。否则谁来这人憎鬼恶之地。
这名字，在这世上知道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既然相逢有缘，便用它，来最后答谢此人罢。
“真，真是个美丽的名字！”那少年乍闻，一时无措，半晌结结巴巴又划错重点地赞美了一句，呆了呆，唇瓣轻弯，露出颊畔两个清甜梨涡：
“不像你，人与名字皆可入画，我叫顾昔何。”
“嗯，我爹姓顾，我娘姓何，我是男娃便把‘惜’的心旁去掉了，没什么深意。”
“不过，我自个儿想了个意思……‘回顾昔人几何’，你觉如何？”
少年似乎打开了话匣子，还待再说什么，他忽然伸手过去将对方的嘴捂住。
一颗心被攫取住，再听不到别的声音，只一遍遍在心间重复方才的话语。
回顾昔人几何。
顾、昔、何。
此情，此景，此名。
一语成谶。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