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景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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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
帐内，
景明站在窗边遥望夜色。
看来今夜，无论对殷商，还是对周朝，甚至是天下的各个部落，今日都会是个不眠之夜吧。
他手拿酒壶，景明并不是个噬酒的人，可以说甚少喝酒，但今日他却想让自己醉一醉。
出征前，姬发上马，看了他一眼后，微微一笑：“景明，我真羡慕你的不争不抢。”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很久以前，有个人也这样说过，那个人有着俊邪的面容和狂傲的笑容，他说：“景明，无论你争与不争，结局都只有一个，就算死她也是寡人的人。”
其实，他是羡慕帝辛的，羡慕他能如此豁出一切地去爱妲己，明知注定是场悲剧。
毕竟，他是没有这个勇气的。
景明仰头喝了一口酒。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酒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一口喝完，他用力一扔。
“碰”一声，酒壶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景明微微喘气，双眼直直地看着一地碎片。
他与妲己相识的比他们早，爱妲己的时间比他们久，但是...离妲己最远的那个人却是他。
如果..他想过很多种如果，其中最多的便是如果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将心底里的话说出来，一切会不会就不一样了？
景明第一次看到妲己的时候，是在他六岁那年，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个小女孩只有那么一丁点大，但脸上已经有着与同龄人不同的一种美了，让人移不开视线，所以要人不注意她是不可能的。每个人都围着她，景明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也爱上她了，但这份爱只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因为只是一会儿的功夫，围着妲己的人群里便传去了一阵骚动，然后景明就看到了一个小女孩被妲己狠狠推在了地上，小小的景明着实吃了一惊，但更吓到他的，是妲己那副居高临下地看着小女孩的眼神，是那样地冷漠，一点也不像一个六岁小女孩该有的表情，随后“哇”的一声，那个小女孩哭了出来。至那以后听到最多的流言就是妲己又打了某家的谁谁谁，或是妲己的脾气实在差到怎样怎样，景明那个时候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样貌的女人果然都不简单，更何况是妲己这种绝色。
景明家世代都是卖木材为生的，家里个个都是镖头大汗，却唯有景明是个例外，一直到十二岁了，景明还是小小一只，因此他常常被人嘲笑，父亲八岁时便随着祖父开始砍柴，而景明到了十二岁了，连木材都砍不好。
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景明叹了口气，便在湖边坐了下来。
看着湖水波光粼粼。
突然，又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荡起了片片水花，荡起的水花溅了景明一身。
“你...”
正准备转头骂人，却在看到来人时，出口的话咽在了喉咙里。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她了，十二岁的妲己已经出落成一个大姑娘了，她远远的看着他，眼里噙着笑意，双目如一潭清泉，眉目如画，肌肤胜雪，美人入画，惊鸿一瞥，景明的胸口不由地一跳。
“今日起你就是我苏妲己的人了。”
“什么？”
苏妲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小小年纪却笑的邪魅：“这片山这片水这个部落都是我父亲的，我父亲的就是我的，你到了我的地盘还不是我的人？”
景明张着大嘴看着她。
妲己的小脸不满的皱了皱：“你不高兴？”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没朋友啊。”
小景明的脑袋瞬间怂了下来，确实如此，别人都嫌弃他又小只又不像男人，所以同龄的小孩都不想和他做朋友，他想了想，随后抬头看她：“你还不是没有朋友。”
“啪。”妲己用小手狠狠打了一下他的脑袋，景明吃痛地摸了摸脑袋，便听见她的声音：“你是太没用了所以没人要和你做朋友。”
“那你呢？”
“我是太美了，没人敢靠近我所以才没有朋友。”
原来如此，经她这么一说，妲己来和他交朋友确实是委屈她了，小景明这样想着。
从那以后，他们便常常相约在这片湖边了，从前，他总是难过没人愿意和他交朋友，但现在，他竟然开始庆幸没人与自己做朋友，这样他才有了和妲己讲话的机会，这种感觉，就是朋友吧，小景明这样想着。
为什么那个时候会来找我交朋友啊？他这样问了妲己好几次，妲己才终于在一次快入梦的时候迷迷糊糊地告诉了他。
“我常来这里，所以常看见你一个人躲在那，每次那个时候你的表情....就和我平时一样...”
她似是玩累了，靠在了他的肩上睡着了，呼出的气吹的景明脖子痒痒的，景明僵直地坐在那，动也不动，生怕自己一点点响动都会吵醒她一般。
那一天，景明永远都记得，十二岁的他红着脸硬邦邦地坐在湖泊边，低下头愣愣地看着妲己的睡颜，那个时候，是他这一生最幸福的时候。
在那之后不久，他终于交到朋友了，他们几个都是卖柴为生的世家，所以相处起来确是比较容易，原本并不与景明说话的小孩，随着年龄增长似乎也懂事了，慢慢和景明交朋友了。那个时候，景明是开心的。对十二岁小孩而言，没有什么比被同龄孩子接受还要更高兴的事情了。
虽然和朋友的感情日渐加深，但他始终如一的去湖畔边和妲己见面。
直到有一天，在树林里，他看见了...
一群镖头大汗围着他的几个新朋友们，几个朋友的身上有点擦伤，像被对面的人打了的缘故，景明一惊，想也没想即刻冲了上去。
“你们做什么！”
话刚说话，景明的胸口一沉，便看到了站在那几个大汉身前的小小身躯。
“妲己？”
妲己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准备说些什么，后面的几个朋友顿时出声：“景明！”
“景明！你快走！这妖女简直不是人！”
“还真看不出来，十二岁女孩连教唆人打架也做的出！”
景明的眼眸一沉，看了妲己一眼：“是你叫人打他们的？”
妲己的唇抿的紧紧的，随后轻轻点了点头：“他们....”
“苏妲己说你是她的朋友，不满我们现在霸占你，便叫人打伤我们让我们离你远点。”
“这丫头....简直疯了....”
身后的人一句接一句地说着，景明的心随着他们的话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看着妲己，不发一语。
随后，他轻轻地说：“这就是你伤人的理由？”
妲己站在那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除了那双大眼怔怔地看着他外，景明甚至感觉不到她任何的气息，良久，他才听见她说：“景明，你信他们还是信我？”
他第一次听到她用这样的语气说话，景明的心一紧：“你要我怎么信你？只要你解释....”
“我明白了。”妲己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美如画，竟让景明的胸口不由一颤：“虽然有点不同，但意思也差不多，那确实是我打伤他们的理由。”
“苏妲己！”
景明还没说完，妲己便转身径直走掉了。
景明看着她纤细的背影，不知是不是他的幻觉，他觉得妲己走的每一步都像是用尽全部力气一般，那一刻，他甚至想不问缘由就这样上前拉住她，但最后，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苏妲己从六岁时开始，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了。
自那以后，景明的生活里便没有了苏妲己这个人，就像她来的时候一样，就连离开时，也只像是一粒小石子轻轻扔进池塘一般，只是荡起一片水花而已，没什么大不了，景明每一天都这样告诉自己。再后来，他才知道，他每一天都要重复一次这样的话，只是因为他没有一天忘记过妲己而已。
那一天，景明再一次在梦里见到了妲己，醒来的时候只是天微微亮而已，但已经没有睡意了。他如往常一样去山上砍柴，只是比平时早了许多，他后悔过自己做的很多事，但从没有后悔过这次提早上山的事情。
“啪。”又一拳打在了景明脸上，这次他终于站立不稳倒在了地上。
对面的几个小孩顿时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高一点的孩子居高临下般地看着他：“谁让你听到了，听到了再假装没听到的话不是还能做朋友吗？硬是不知所谓地想过来教训我们。”
“妲己...”他再一次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嘴角边还有一点血丝：“你们接近我....是因为想接近妲己？”
“不然谁想和你这种病秧子做朋友？”
另一个人呸了他一声：“谁想那妲己年纪小小脾气倒是烈，一听我们说你坏话，就找人打了我们。”
“可不是，还以为那丫头会解释一下再走，现在想想是怕这傻小子伤心才不出声吧？”
那些话一字一句地撕咬着景明的心，好像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吞噬了一般，他捏紧拳头，大喊一声朝他们冲了过去：“你们这群混蛋！”
“这家伙还真是不要命。”
那天，晨露徐徐，阳光照在景明身上，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伏趴在山坡上，脸贴在地上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感觉到他身子轻轻颤抖着。
身上的伤口痛不痛，他一点也不感觉不到了，只知道心口像是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然后被人在伤口上又狠狠地刺了几刀，鲜血淋漓。
“呜呜....”景明的脸紧紧地贴着土地，嘶声裂肺地哭了出来。
从那以后，十二岁的景明竟然开始奋力学武，早起砍柴，黄昏练武，比每一个人都要勤力。没一个人知道他突然这样努力的原因，当每日黄昏过后，他必定会路过苏府，盯着那里面久久不愿离去。
如今，他终于长成了能保护她的样子，常儿说过，景明的宏愿是保卫天下百姓，所以他才忍辱负重答应了帝辛，用了仅仅三年便拼上了将军一职，但是只有景明自己知道，他的愿望没有那么大，他自始自终想要保护的，仅仅只是苏妲己一人而已。
强大，为她。
一个士兵猛地跑入帐篷。
“报。”
“军情如何？”
士兵单膝跪下：“报告将军，殷商王跳下鹿台...自裁了。”
景明的背脊一僵，随后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结果，始终也比他预想来的好。突然想到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了一下：“殷商家眷呢？”
“家眷？”士兵想了想便回道：“只听说当日苏妲己也到了鹿台下，之后随着殷商王一起殉情了。”
“殉情！”士兵话刚说完，景明全身的神经都绷紧起来：“你说什么？”
士兵深深地感觉到此时将军的整个表情都不对劲了，话到了嘴边，也忘了出口，就听到景明大喊一声。
“快说！”
“苏...苏妲己随殷商王一起殉情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景明的双手紧握成拳，他的眼眸黑沉沉的，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噬人的气息。
“将军...您怎么了？”
景明一把推开士兵，冲出了帐篷。
“将军！将军！您要去哪？”
景明已经扯过一匹马，轻轻一跃上了马，士兵们在背后叫喊着，景明却已经骑着马跑出了好远好远。
“太师...文王从那日起便一动不动...”
鹿台下，几名士兵站在姜尚身后，为难地看着不远处的身影。
姜尚的眼眸沉沉的，他怎么可能没劝过，但三天三夜了，姬发却像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是抱着妲己的尸体久久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刚开始，姜尚还害怕姬发会随着妲己一起去了，但在妲己自裁的那一刻，姬发却像是疯了一样，不让任何人碰妲己，也不许任何人靠近他们，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抱着妲己一直坐在那。还好他没有想不开，刚开始，姜尚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姜尚才知道，原来妲己杀死的不仅仅是她自己，连姬发也一同带走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将军？”
士兵的声音响起。
姜尚眉头一扬，一转身便看到了景明快步走来的身影。
“飞虎将军怎么来....”
景明径直走了过去，当与姜尚擦肩而过时，姜尚明显地感觉到了景明身上那噬人般的气息。
还没反应过来，他又听到了几名士兵的惊叫声。
“将军！您做什么？”
姜尚猛地转身，便看到了景明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长剑，长剑直直地架在了姬发的颈上。
“姬发，出征前你答应我什么？”
姬发抱着妲己的尸体，一声不吭。
景明眼角的余光瞄向了妲己的尸体，握着长剑的手一抖：“放开她。”
“将军！不可伤文王！”姜尚的声音响起。
“放开她！”景明突地调高音量，身子一震一震的，连剑都有些握不住了。
“杀了我...”姬发的声音淡淡的，四周的人顿时一震：“景明....杀了我！”
“文王...”姜尚一僵，随后转向景明：“飞虎将军，您不可...”
“姬发！”
姜尚猛地上前，却见到景明大吼一声后，手上的剑便狠狠地插在了姬发的身边，那把剑与姬发离的如此之近，姬发却抱着妲己，坐在那仍然一动不动的。
“妲己遇上你！才是她的劫数！”
“杀了我，杀了我...”他像是什么也听不到，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同一个句话。
杀了我...呵，他又何尝不想。
妲己，你用了最残忍的方式来报复我们。
景明的身子僵在了那，他甚至不敢低头去看姬发怀中的妲己。蓦然，他的身子才微微一动，扯出一抹晶莹透明的笑容。他像是在问姬发，却又像是在恳求他的回应...
“妲己只是睡了...姬发...她睡了对不对...”
帝辛，他真的嫉妒他，因为这次帝辛说对了。
就算死她也是寡人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