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寒露 ...
-
云山处于郊区,从城里开一个小时车就到了山脚的石门前。这里是全市最容易起雾的地方,一个年头里难得看到几次云山几个山头的全貌。这上头树林终年浓绿,几条溪涧从山腰上的岩洞里流出来,穿过一根根粗壮茂密的树木,带着点叶渣子流进了山脚的河里,飘飘的白雾游走在山头之间和林子里,倒是颇有些隐世出尘的仙味儿。城里生活的人,待惯了钢铁水泥的地方,就越发向往山山水水,周末或是节假,只要得了空,大家都爱到这来爬爬山,在林子里走走,感受下不同于城市那样难闻的气味,蹲在溪涧旁边掬一捧凉凉的山泉水喝一喝,顿时五脏六腑都像是变了样,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跑到山顶上去,那才真是最好的地方。高高的悬崖边往前伸出那么一些,形成一个高过林子的平台,站在那上头,可以望见大半个云山,远处的山头被山间的白雾遮住了腰,只露出个头,脚下一片白茫茫,要是来的时间对了,还能望见白茫茫的那一边,金黄的一轮太阳不再高高在上,被雾浪托着随风摇曳。
只是到了大雾的日子,再进山就是不合宜的了。泼天的大雾覆天盖地,整座云山笼在苍白的朦胧里,光线照进浓密的林子,飞快地消逝在白雾里,山顶上飘荡的风也像是要让人昏昏沉沉睡去一样。这里不再宁静出尘。云山地势高低错落,四面多悬崖高岩,林子里也分布着深邃可怖的岩坑地洞,上头被经年的树叶腐土盖着,以前就有过游客进了山无故消失,警方入山寻找无果,一年后一群游客才在一个坑洞里找到一具腐烂的尸体。这时候的云山是嗜人的野兽。
四年前,这里曾发生过一起震惊全市的命案。案发当天,云山便是泼天的大雾,当地派出所出动警员封山,禁止游客进入。据当时目击的山下村民所说,天才没亮透的时候,他看见一辆车往云山那边去了,由于前方设了路障,他们便把车停在了山脚下的一个游客歇息点,下车的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背着包进了山,然后就没人再看见他们出来。两天后,大雾散去,一群学生进山游玩,在一条溪涧旁边看见躺着两个人,走近了看,才发现两个人浑身是血,都断了气。警方得到消息前来调查,死者为一男一女,死亡日期约两天前,与后来目击者所说相符,起先判断为意外失足。因死者父母为市政府高官,市区公安局也出动了警员前来调查,发现死者身上有多处重伤,断定为他杀,然而调查多日无果,警方只得作罢,于是这桩案件不得不被搁置,成了无头悬案。
古思寒从云山派出所出来,天色已经渐渐变暗,前几日毒辣的太阳在这个地方似乎变得畏畏缩缩,早已收了所有光芒,任山间蒸腾的雾气肆意缭绕。
是因为今天寒露吗?
他望了眼立在视线那头的云山,那里的雾气是这里最大的地方,连带着这个村子都被阴翳给笼了住,那山间白色雾气的一游一荡似乎都影响了这里的气味儿。
这次来这里依旧没能够知道什么,翻遍了所有档案,也看不出这个案子的突破点。他开了车门进去,任由身子深深陷进座椅,头仰着靠了会儿,他重新坐直,望了眼面前的那份档案,这是他偷偷带出来的,里头写了一个目击者的口述供词,也是唯一的一份供词,因为当年目前者只有这一个。由于时间过去太久,再加上当时警方调查毫无收获,不了了之,这件案子的档案上能获得的信息并不多,或许唯一能有收获的就只有这个目击者了。
古思寒紧紧捏着那张照片,这就是目击者罗云,云山下的一个村民。只是,据派出所的人说,他在那件案子发生后不久就出门去了外面打工,这几年回来得很少,而且都是当天来住一晚,第二天又匆忙走了。他家里只有一个亲人,在半年前也过了世,没人知道他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大多都搬到靠近城里那边去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老人,问起话来都直直摆手,只说不知道。
这样看来,这最后一条线索也就是没了,剩下的只有那几张当年警方拍下来的现场照片。一男一女躺在浸了血的土里,现场很乱,四处都是脚印。古思寒放下照片,揉了揉眼睛,脑子里关于当年的那些猜想全部乱作一团,打成了死结。
车子沿着峡谷边上弯弯拐拐的公路往城里去,出了峡谷,从高速进到城里,到了路口的红绿灯处,来来往往的车辆对峙在路口两边。古思寒望了眼车窗外面,淡淡的白雾笼着林立的大厦和楼房,楼房里白色的灯光在雾里强烈地闪烁,比往常更加刺眼。他笑了笑,原来城里也起雾了,这样子倒是有几分像那座云里的高山。
一辆车停在他旁边,古思寒瞟了眼,里头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互相不说话,男的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手紧抓住方向盘。女的靠在窗边,怔怔地望着前面的红绿灯,她的皮肤很白,这座城市里的人都有些白,似乎是因为这里常年被雾气缭绕,遮住了太阳的缘故。她的白却是惨白,带着点病态的颜色。
他忍不住又朝她望了一眼。
她的头发很长,安静的披散着,溢到了窗子外面,乌黑而浓密,像是夏天的草丛一样,无声无息地在荒野里肆无忌惮地滋生蔓延。她似乎在望着前面,又似乎在望着飘在那里的一团雾,让人看不清,猜不透。
那个男的转过来望着她,模模糊糊听到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也转了过去,忽闪忽现的淡光里,古思寒看到了那张脸,竟觉得有几分相识的味道。他开始在脑子里回想这张脸所能出现的场景,那些片段却始终隐没于白色的雾里,淡淡露出一角转瞬又被雾气吞噬。后面的车不耐烦地按着喇叭,古思寒惶然惊醒,那辆车已经走了,前面淡淡的雾下,车子一拥开了进去,不知去向。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楼房里的灯光透过雾色,朦朦胧胧地照在车来车往的街道上。昏黄的街道上,这个城市里的人照旧一群一群的在游逛。这样的天气,是比热天更适合出来走走的。
夜里的雾气比白天更重了。古思寒把车停在院子里,保姆在门口望见他,忙迎了过来。他加快步子走进客厅,他的父母各自坐在宽大的沙发上,一个望着电视里播放的晚间新闻,一个拿了杯茶看书。这样大的客厅里,听不见一点别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他母亲抬起来,古思寒走过去,望着她问道:“哥的相册在哪儿?”
她有些惊讶于他的请求,见他面色凝重,便问:“怎么了?怎么想着要看他的相册?”
“回来也不知道问候声父母,一进门就只知道大呼小叫。”他父亲沉声道:“你哥都去世了那么久了,你还整天念着他,你是想提醒着我们儿子死了吗?”
他转头望着他父亲,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这件事情这样冷淡,似乎就仅仅是为了让自己不痛苦而已,这就可以作为忘记一个至亲之人的理由。忘记一个死去的人,原来没有那么难。他别过头,低垂着眼睛说道:“爸,你误会了。我只是想查出当年的真相,不想让凶手逍遥法外,凭什么要我们痛苦,而他却快活?”
“那你查到什么了?这么多年过去,很多线索早就断了,如果能找到凶手四年前就找到了,也不用到今天还是无头案。听说,今天你去了云山?”
他微微有些讶异,不知道是下面的人通报得这么快,还是他的父亲一直在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的父亲不想让他查到任何东西,那他连一丝线索都不可能查到。但很明显,他查案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刁难,并不像要阻止他的样子。
他父亲望了他一眼:“你就这么拿着我的名号到处查案?”
“爸,你知道的,我一个新入行的普通警察,人家根本不会把我放在眼里,要不是听说我是你的儿子,他们根本不会让我翻当年的档案。”
“行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以后你要还想去查什么,直接跟我说,我去帮你安排。”
古思寒听他爸这语气,心里边是没有气,连忙笑道:“是,爸!那哥的相册在哪儿?”
他妈望了他一眼,起身领着他上楼,从他们的卧室里取了相册给他。古思寒心里明白,他的父母并不希望他去查这件案子,虽然那事关他们的另一个儿子。可他不明白的是,他们为什么不想让他去查清当年的真相。
那几年他都在外省上学,对于那几年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他的哥哥和他的父母都经历过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得到他哥哥的死讯回来,一切似乎都已经尘埃落定,警方给了他们最官方的答复。在哥的灵堂前,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个事实,他们对死去的人表示了最后的哀悼,然后散去。
古思寒拿着相册进了自己房里,在窗子旁边边坐下,外头的树笼在雾里,坐在这里只望得见树下那顶路灯的光,照得那团昏黄色的朦胧。打开书桌上的台灯,光线映在薄薄的塑料纸上,集成一个白色的光点。
这是他哥哥的单人相册,里头大多是他上学的照片。有跟他同学拍的,也有跟朋友拍的,每一张的照片里,还有他们两个人的合照。他都是笑着的。这么一本相册,几乎就记录了他的所有生活的足记。古思寒一张张看过去,好像也就跟着他的足迹走过了一遍他的生活,他们不在一起的那几年。
他想,如果当时他不那么叛逆,不执意去外省,他就可以陪在他身边了。那个时候支持他去读警校的只有他的哥哥了。他的父母都希望他们上政法类大学,以后像他们的父亲那样。可是他不喜欢那些人,更憎恶他们所做的事。他不怪他的父亲,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法则,怨不得人,但他依然想离开这些人和事,钩心斗角。离开这座城市,看不见,那么一切都相安无事。
翻到相册中间,终于看到了那张脸。他们搂在一起,脸上被高原上的太阳晒得红红的,背后是一片深蓝的湖水,头顶是清澈澄净的天空。他翻过照片的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小字:2008年,青海湖留念。
他继续翻下去,却看到越来越多的空白,原本应该放在那些地方的照片凭空消失了,留下一个个白色的无底深洞。他想到了他的父母,可是他们不会告诉他的。
翻到最后,他看到了另一张照片,上面有三个人:他的哥哥,一个短发女生,还有他今天看到的那个人。背面的日期是2012年5月4日,是在案发前一个月拍的。他从包里拿出另一个遇害者的照片,果然是那个女生。可是从照片上看,她是跟那个人比较亲密,而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哥哥给远在外省上学的他打电话说正准备向一个女生求婚,从他的语气里听起来很开心,可是这两个人却在一个月后单独去了云山,并且同时遇害。
这其中的关系让他琢磨不透,那些留白的地方原本放着的是怎样的照片,里面曾经有过谁的身影,才会让他的父母不想再看到,连他哥哥仅剩的一些东西都不愿意留下。
四年的时间,给这些陈年旧事蒙上了一层扑朔迷离的色彩,仿佛隔了一层泛着雾气的玻璃,只朦朦胧胧望见一点影子,却怎样也触碰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