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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繁音入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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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夏天,
这座被水雾缠绕了许久的城市开始显露出它的另一面。太阳出来得并不讨喜,这座城市里的人每天走在能把鸡蛋给烤熟的柏油大道上,更多的是对它的抱怨,所以他们大白天都不太愿意出门,巴不得日日塞在冰块堆里。可是一旦到了晚上,这座城市可闹热起来了。轻轨飞快地在城市中间穿行,忽上忽下,从山腰上窜到江边,眨了眼又望见它在楼房里绕来跑去,刺破沉闷的气,带起一阵呼啸而过的轻风。闹热的人群望着太阳落到城市边上了,便跟约好了似的涌到轨道横空而过的广场上遛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这座城市好似一下子就鲜活了起来,凭白跑出了这么多人。
九月份这个时候,白天里最闹热的只有车站了,那附近的街道一定是最堵的。太阳直接而强烈地笼着这片钢铁水泥铸成的建筑,坐在车里,你只需远远望一眼,外边那个铺满了花岗岩的广场边上,挤满了各色各样的人,其中铁定有大多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在那里头,进进出出着来往天南海北的火车。
何音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热风浓浓地扑过来。才站了这么一会儿,衣服里都已经湿透了。她擦了把汗,望着外面的大太阳,觉得自己露在外面的皮肤刺得生疼。
叶小原和刘怡出来见她立在那里,便道:“你怎么不走了?”
“热啊。”
叶小原笑了笑,上前道:“我帮你拿行李吧。”
何音没阻止,也没看他,对刘怡说:“不是说有校车来接我们嘛,我先去那边广场上找找,你们在这里等我。”
“好,你快点回来。”
何音应了一声,跑到广场上,看见一旁停了几辆大巴车,走过去向师傅打听了下又回了车站出口。刘怡见她满头大汗,拿了一张纸给她:“打听到了没?”
“嗯,那边的几辆车就是我们学校迎接新生的。”她擦了擦额头,汗湿的刘海黏在上面:“另一边那几辆车是去政法大学的。”
叶小原望着她们,笑道:“我送你们上车吧。”
刘怡便道:“不用了吧。你们学校的车在广场左边,我们去右边,你送我们上车自己还要过去,外头太阳这么大,晒得死人了。”
“没事儿,不就多走几步路嘛,我行李少,就一个箱子,可以帮你们提点行李。”
也不等她们再说话,叶小原拿着她们的行李朝广场走过去,刘怡只好和何音跟在他后面。叶小原把她们的箱子放到车底厢,何音背起自己的包跟刘怡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叶小原在窗下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拖着箱子转身走了。
何音望了眼刘怡,她正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从县城到这里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一路上都在说话,脑袋都昏了。她笑了笑,转过头望向窗子外,明亮炙热的太阳映在广场上,叶小原拖着行李箱穿破来来往往的人群。何音望着他上了车,望着那辆车开出广场。
前头的师傅见车上人坐满,便发动了车。大巴车开进拥挤的街道,开过一个个红绿灯,空气搅动而来的风闷在脸上,吹起何音额前的刘海,她望着玻璃后面,一座座现代大厦立在明亮的太阳下,反射出一道道刺眼的白光。她想到了她刚刚离开的那座小镇,那里没有这样高的大楼,没有这样车来车往的街道,没有这样宽而浑浊的河流,更没有这样热的天气和嘈杂刺耳的声音。她其实想走得远一些,不过她还是在高考志愿书上填了这座城市的大学。在这里的话,离那座小镇也近一些。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终于在工商大学门口下车。一群学生在门口等着他们,一个皮肤黑黑的学长走过来:“同学,你们是来报到的吗?”
刘怡笑道:“不然呢?我们拖着个行李箱来这里,难道是来观光的不成?”
学长笑了笑,露出一排闪白的牙齿:“那你们是哪个学院?学什么专业的?”
“我们是文学院的。两个人都是中文师范。”
“那你们跟我走吧,我带你们去报到。”
学长领着她们走进大门,前面是一条倾斜向上的大道,热闹非凡。两旁的香樟树郁郁葱葱,遮住了大片的阳光,只零星漏了一些下来,在柏油道上映成细细碎碎的斑点。慢慢往上走,一路都受不到一点太阳,山风从上头吹下来,何音只觉得浑身凉快,身上的汗也干了。便道:“原来学校后面靠着山。”
学长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是啊,这山脚下还有个湖呢,旁边都是树,像现在这种热天那里是学校里最凉快的去处了。”
刘怡便道:“那我们可一定要去那里坐坐。对了,我们还不知道学长你叫什么呢,你是学什么专业的?”
“我叫冉宇,冉是冉冉升起的冉,宇是宇宙的宇。也是中文师范的,比你们大一届,还是你们直系学长。”
“听说学中文的男生很少,学长你们班几个男生啊?”
冉宇笑了笑,道:“我们班就我一个。”
刘怡望了何音一眼,笑道:“那学长你艳福不浅啊,天天流连在花丛中间。”
“哪儿有什么艳福。”冉宇露出一排白牙,道:“前面就是你们报到处了,看到那个女老师没?那就是你们班主任。”
何音跟刘怡望过去,只见一个头发里夹着白丝的女人坐在桌子前,旁边坐着两个女生,一个披着长发,一个扎着马尾。何音笑道:“难怪人家说搞学问的人老得快。”
“她多大了?”
“好像快三十了。”
“那她肯定没结婚。”何音望着刘怡说道:“也没男朋友。”
冉宇领着她们走过去,那个披着头发的女生立马笑道:“冉宇又带学妹来了呀。”
冉宇笑着跟她们打了招呼,向她们一一介绍何音跟刘怡,那个扎着马尾的女生一边给他们办理手续一边念叨:“作为我们班唯一一个男生,本来应该你来帮老师的,整天只知道去到处耍,认识学妹。你看看我坐在这儿被蚊子给咬成什么样了,你说吧,怎么补偿我?”
“你是团委嘛,有多大的能力尽多大的责。我只是一闲人。”
他见何音她们办好手续,便咧着嘴说道:“我该走了,你们继续工作吧。”
那个女生立马道:“你没看人家学妹拖着两个大箱子吗?你这个学长不帮人家搬一下东西啊?”
“行行行,我帮她们把东西搬到公寓,行了吧?”
那个女生甩了甩马尾,也没理他。冉宇转身拖起何音跟刘怡的箱子,道:“走吧,我带你们去你们宿舍。”
何音和刘怡望着他拖着箱子走了,赶忙跟了上去。这个学校的所有建筑物呈梯形逐级往上,教学楼大多都在下面,宿舍都在山上,一条大路弯弯拐拐从半山腰绕到山脚,山脚下的湖半学校分成两半,两边各有一条梯道由山脚直通到半山腰。为了少走些路,冉宇带着她们走石梯,提着两个大箱子,一路走走歇歇。何音爬到歇脚的平台上,望着身后长长的石阶,一边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说道:“你们这……每天上个课,回个宿舍,都跟上山一样,累不累?”
刘怡靠在她身上,道:“我们过两天一定要去买辆自行车。”
“自行车不顶用的。”冉宇坐在树下望着她们:“你看那条山路,弯弯拐拐的,骑车能把小命骑没了。”
“啊,那你们每天上课怎么办?”
“走路。爬山呗。行了你们,我这还提着你们两个的行李爬呢,你们这空手空脚的都跟不上我,我看你们就是缺少锻炼,多锻炼锻炼就好了。还走吧,你们宿舍就在上面,快了。”
“还要爬四年呢,这学校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何音喃喃道。
她们起身跟着冉宇又爬了一段,冉宇把行李放在一栋公寓楼门口,大吸了几口气:“这就是你们宿舍楼了,你们在二楼,就不用我帮你们提行李了吧。我先走了。”
何音和刘怡想着他都送到这里了,也不好意思再喊他提上去,便道了声谢。冉宇露着一排白牙说道:“不用谢。我先走了,下次再见。”
望着他从石梯走下去,刘怡笑了笑:“这学长人还挺好的。”
何音没搭话,两人提着箱子上了二楼。同宿舍的其他人比她们早到,都铺好了床出去了。收拾好床铺行李,何音打开阳台上的门,风一下子吹过来,屋子里的闷气也消散了些。
她们的这栋公寓楼在半山腰,站在阳台上可以看见下面的教学楼,到处都是人影。目光掠过校门口,外面便是林立的座座高楼,远处的钢铁水泥森林之间,埋着几个小山,只看得见圆圆的头,在一片闪烁的白光里恍如雾一般淡薄。刘怡走出来,笑道:“原来那个湖就在那里。”
何音目光移去,教学楼旁边的一片浓绿中,有一小片绿色的湖水露出来。已经接近黄昏,山风虽有些凉凉的,外头的太阳还照旧毒辣,何音往里靠了靠:“不知道这里的热天要怎么过完。”
“等到冬天这里就不像那地方那样的冷,那时候你就知道这里的安逸处了。”
“那我祈祷快点到冬天吧。”
何音望着刘怡笑了笑:“我先进去睡一觉,今天坐车可累坏了。你吃饭的时候再叫我。”
刘怡望了她一眼,又转头望那个湖去了。遮住那湖绿水的繁枝茂叶间,稀稀疏疏地走动着双双对对的身影,日暮西山,西山顶上的天空流金交错,映到她的嘴角。她瞟到那边聚拢的游云,就那么忽然笑了笑。
何音觉得她跟刘怡的关系似乎变得很好。以前高中的时候,她们虽然同在一个班级,也没多说过几句话,刘怡坐在叶小原后面,而何音坐在教室的另一边。高考前,刘怡突然来问她想去哪里上大学,何音胡乱说了个地方。她们不在一个镇上住,一个月后拿到了录取通知书,她打电话来问何音被哪所大学录取了,何音听到电话那头的刘怡激动地告诉她两人在一所大学的时候,被她吓了一跳。然后她说:“何音,我们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
“是啊,我们又是同学了。”
“好巧!我们一起去学校吧,你买票了没?我们一起坐火车去吧。”
“嗯,好啊。”何音轻轻回答了一声。
然后她就被刘怡安排着买了一起的火车票,到了火车站,何音看见了叶小原。三个人上了火车,刘怡提议三个人换位子坐到一块,六个小时的车程,她便一直同她跟叶小原说话,叶小原同她说说笑笑,何音也在适时的时候插几句,一路下来也相聊甚欢。似乎就这样,她们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好了。
来学校的这些天,她们一起起床,一起吃饭,睡在同一个屋子,也一起在这座城市的大太阳下面立着军训,形影不离的生活让她们离彼此最近,好像原本如水一样淡的同班情分到了这里便一跃成了浓浓的黑墨一般。或许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发展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一切似乎都毫无道理可言,就像那天的晚餐上抱着不舍放手的那群人,到了各自的那个去处,那一把热火也就慢慢烧成了一把灰烬了。
他们是在军队里进行的军训,有很多学校都在这里军训于是这个军营里多了许多学生的身影。军训结束的那天,叶小原给何音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轻轻的:“你们军训完了吗?”
何音坐在台下,望了眼台上庆祝军训结束的表演,上面正在演一个小品,是模仿的赵本山跟宋丹丹的春晚小品,何音忘了这个小品的名字,只记得里面有白云、黑土,她陪她妈妈看了很多次,她妈妈笑得全身颤抖,她从来没觉得多好笑,可是现在她望着上面模仿宋丹丹的那个男生却笑了一声:“完了。”
“你在笑什么?你那边有点吵,是在看晚会吗?”
“嗯,白云黑土。”
“什么白云黑土?”
“宋丹丹和赵本山啊!”何音笑着大声说了一句。
一旁的刘怡转过一直盯着台上的眼睛望着她,嘴巴都还没合上,问道:“你在喊什么?你在打电话?谁啊?”
“你先把你嘴巴合上吧。”何音望着她这样子直想发笑,拿手指敲了下她的额头:“我过去后边草地上打个电话,等会来找你。”
刘怡忙道:“你小心点,别被教官给看见了。”
“你傻呀,现在军训都完了,教官哪里会管。”
“好吧,那你快点。”
何音朝她笑了笑,拿着手机离开人群,走到树下,那头传来声音:“你还在吗?”
“在。”
叶小原静默了几秒,突然说道:“你那边还有知了啊。”
“没有啊。”
“有。我都听到了,不信你仔细听。”
何音平了平呼吸,侧起耳朵,果然听到闪过几声清亮的知了叫。到了九月底,知了已经很少见了。何音便道:“你耳朵好灵。”
叶小原轻笑道:“你听,好像有很多。”
何音再次侧耳,听见她头顶上的树叶里,几声知了叫声响过,一些微弱的叫声清晰地传到她耳畔,然后成群清亮的叫声透过树叶炸开,此起彼伏。她听了一会儿,说道:“没想到夏天的尾巴里,还能听见这么多的知了。你那边也有很多知了吗?”
叶小原沉默了一下,轻笑道:“嗯,有很多。都在树上。”
“喔。”何音听到那边台上主持人在致晚会闭幕辞,响起了音乐,转过身瞟了眼,道:“你还有事没?没事我先挂了,不然刘怡要找我了。”
“你国庆回去吗?”
“嗯,要回去。”
“那我来接你们。”
何音停了几秒,然后笑道:“算了吧。”
“到时候见。”
没等她应声,那头便挂了电话。何音见那边晚会已经散场,慢慢挪动步子往回走,半路上看见刘怡过来找她,便叫住了她。刘怡看晚会看得很开心,回寝室的路上还一直兴奋地跟何音讲:“真的好搞笑啊。可惜你没看,你看到那个白云黑土了没,学赵本山那个太搞笑了,当时好多人笑。”
何音静静听着她兴高采烈地讲述,一边脑子里回响的都是在那棵树下听到的知了声,只听到了她说的几个字:“白云黑土。”
“对啊,白云黑土,那个赵本山笑死我了。”
“我倒是觉得宋丹丹有那么点好笑。”
何音回头望了眼那棵树,昏黄的灯光打在树叶上,泛着一层一层的色彩。草地上人走台空,那盏灯闪了几下便晃得熄灭了,高大的树里传出小小的知了声,无比清亮。
军训半个多月,尽管在防着,人还是晒黑了些。刘怡整天在何音面前念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白回来。何音,你说我会不会白不回来了?我本来就没有多白,这可怎么办?军训的时候怎么不下雨呢?天天大太阳。”
何音不以为意:“白不白有什么要紧的。这样子也挺好看的,小麦色,多少白种人梦寐以求的肤色呢。”
“我是小麦色,你又不是。你天生这么白,怎么晒也比我好,肯定这样子说咯。”
何音笑道:“好了,会白回来的。明天放假了,你快点收拾东西吧,回去待几天说不定就白回来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你们那里的水土肯定更滋养你。”
刘怡显然是不太相信她,转过头继续照镜子去了。何音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起身走到阳台上,离天黑还有很久,外头的天却昏昏暗暗,沉闷得连一丝风气都感觉不到。应该是要下雨了吧。何音望了眼外面如山岭高峰般起伏的楼房,也暗沉得像泼了墨一样,立在雾气般的朦胧里,隐隐发亮。
这场雨是在天黑之前下起来的。那个时候何音和刘怡刚吃了晚饭从食堂出来,路旁的香樟树呼呼作响,树叶被风卷得到处都是。闷热了这么久,难得清爽的一阵风,两个人商量着散散步消食,慢悠悠走到半路,泼天的雨珠子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两个人连忙一阵跑回宿舍,浑身已经湿透了,头发湿答答的黏在脸上。
刘怡抹了把脸,叫道:“跑累死了我。这该死的雨,什么时候下不好,这个时候下了,军训的时候怎么不下?”
何音推开门,两个人进了宿舍换了身衣服,坐在阳台门口擦头发。雨下得很大,噼噼啪啪地打在阳台的栏杆上,水花溅起高高的,落到她们身上,一点点的清凉立马就透遍全身,刘怡便笑了起来:“还是这种感觉好啊。”
何音望着她,也笑道:“是啊,小时候在老房子里耍,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房顶上的瓦沟往下流,我们就用手在下面接,水滴在手心,也会溅起水花,脸上到处都是。我们觉得凉快,大人看见了就喊住我们,不许我们用手去接。”
“大人说用手接了手心要烂是不是?”
“果然啊,大人们都是这样骗人的。”
“可惜小时候我们都被骗了,不过骗得再厉害我们也还是改不了,还是要拿手去接,大人们就会说:死教不改。”刘怡笑道。
何音手里顿了一下,望了眼外面的大雨,道:“不知道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明天就是国庆了,我们还要去坐车。”
“是啊,每逢放假必下雨,还真是句有道理的话。”刘怡起身拿了毛巾,道:“我来帮你擦吧。”
“不用了吧,你头发不是也湿了吗?”
“我头发短,就那么点,比你干得快。”
于是何音也就没再拒绝,任她拿着毛巾擦拭她的头发。她望着远处,昏黑的雾里,密密麻麻的灯比往常更加明亮。她听到身后的刘怡说道:“你的头发好长,这么多,握在手里有一大把。”
她笑道:“这是遗传我妈的。我妈总说女生头发要长点,好看些。”
“我妈也这样说,不过我还是把它剪了。剪了我妈还在旁边念叨了我一天。”
何音笑了笑,不再说话,刘怡也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帮她擦拭着头发。一阵凉风吹过阳台前的树枝,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光线越来越暗,这座城市的灯光却是愈发的明亮,汇成星海透过了滂沱的雨雾。何音睁开眼睛望了眼,天是真的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