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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   詹单宁的笔迹十分潦草,想必写的时候十分紧急。
      后焱国倚强凌弱,与宁城拉锯般战了三年。后焱兵多将广,有号称战神的独孤列,宁城弹丸之地,却有天下闻名的“宁城之璧”萧凝。
      萧凝是宁城的图腾,也是独孤列的梦魇。此人所带军队神出鬼没,行军布阵匪夷所思。最著名的南诏之战中,他从嵛昆山顶峰鬼见愁迂回包抄,将独孤列的二十万大军引到南诏的丛林荆棘中,化整为零各个击破,不仅屠杀了十五万精锐之师,更几乎要了独孤列的命。
      谁也不知道独孤列是如何从南诏的迷障深林中逃生,更不知道独孤列是如何整顿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灭掉了无辜的南诏国。
      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南诏国无一人幸免于难。怒龙江浩荡百里,俱是鲜红的血水。
      独孤列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已是一年之后的事情了。
      十天之前,后焱与宁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惨烈的一场战役。宁城孤军奋战,以战死的士兵残骸为城墙,以田间耕作的黄牛为迷惑,竟然击退了独孤列的王牌铁骑黑麒麟军。
      厮杀声震天动地,远在几十里开外的凤凰山也能看到战场上的狼烟滚滚,那也许是宁城第一万次的向后方凌魏国求救,也许是宁城子民准备与敌人同归于尽的不屈表现。
      凌魏安居宁城后方,其国君积贫积弱,苟延残喘,不懂唇亡齿寒的道理,也不懂后焱之所以不惜一切要啃下宁城这块硬骨头,为的就是凌魏一望无际的沃野平原。再加上一众大臣各有私心只会为自己打算,有谁会冒着得罪虎狼之敌的风险,拯救这个不起眼的边陲小国?
      几天后的夜里,詹单宁夜查军务,见到了此生最令他震撼的一幕。
      西北方长风猎猎,夜空中忽明忽暗,凭借风势竟飘过来无数的血红灯笼。那些灯笼源源不断,像是带着最紧迫的使命一般。无数灯笼在空中燃烧爆炸,残骸被风吹的漫天满地,飘散了一地的黑麒麟。
      詹单宁头皮一炸,立时意识到了什么。他紧急调集五千士兵截在凤凰山关隘,子夜时分果然堵住了后焱的军队。这些军队的任务非常显而易见:偷越凤凰山关口,绕道宁城背后进行前后夹击。
      詹单宁怎么也琢磨不透,一个被困在孤城里的少年将军,怎么能够得知后焱军队的行动路线?就算他得知,又是怎么想出这种匪夷所思的手段通知了自己?
      后焱军队偷过凤凰山,并不能对天肇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然而对詹单宁来说,玩忽职守懈怠军防,被人揪出来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萧凝与他并无任何交情,为何要卖给他一个大大的人情?
      纵然詹单宁再笨拙迟钝,也敏锐的察觉了什么。他一介武将并无任何实权,不可能调集大军解救小小的宁城。唯一的解释就是,萧凝想透过这次机会,婉转卖给我一个人情。
      我悚然而惊。我与詹单宁私下里并无任何交往,就算是邻居,也从没有相互拜访过,外界谁不知道詹单宁是武将中的中立人物?
      萧凝如何得知我与詹单宁的关系我并不想多问,他要卖我这个人情的目的才是我关注的所在。
      他想从我这得到什么?或者,他想让我为他做什么?我想不出来,索性走一步是一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不言语,我乐得装聋作哑。
      秦无庸往铜鼎中添了几块瑞脑,薄荷的冷淡清香传来,我怔然回神,这才发觉已经是日薄西山的光景了。
      隔着镂空窗,承渊正在整理各诸侯国先行送交的礼单。东齐还是老三篇,每年进献的贡礼无非就是金银珠宝、人参灵芝、新出的史书,连承办贡品的商号都不变;凌魏仍然是珠宝玉石绫罗绸缎,连押送贡品的那一帮凌魏宗室都是熟面孔;海唐国一向奢华,送的东西倒是新鲜奇特,然而他们标新立异过了头,这次送来给小皇帝的一干海岛混血美女还要好好打发掉;后焱国也许会送刀枪剑戟,独孤列性子刻薄寡恩,妄自尊大惯了,也许送几匹马敷衍了事,回礼的时候就需注意,决不可送他超过这几匹马价值的东西,去年回送了他一斛珠,今年寻思着回他几坛酒罢了。
      只有赫西国不好处理。赫西国远居塞外,平日里与天肇并无任何往来,若不是詹单宁在信末提及赫西公主夜凤舞转道凌魏,又去宁城,再到后焱,舍近求远来到天肇觐见,我几乎都不记得这个以美艳机智著称的才女。
      赫西国送交的礼单铺到了西花厅门口,承渊头也不抬悬腕疾书,我见着暮色渐浓,走过去捉了他的手腕。
      承渊吃了一惊,抬头看见是我,这才长舒一口气,笑道,“你在暖阁里坐着的?半天我竟一点也没听到你的动静。”
      我从他手里取下笔,替他揉着手腕,向百无聊赖的团喜说道,“我叫人去织锦庄给承渊做了衣裳,你去取回来。另外家里的管家们一人一套,你叫韩泰跟你一块去。”
      团喜一下子喜得嘴巴咧到了后脑勺,答应了一声跑的没影。
      秦无庸提着食盒进来,摆上几样小菜。
      承渊迅速抽出手腕借势拿起筷子,点着醉蟹笑道,“入水螃蟹,红袍加身,不知自身醉矣。”
      我哑然失笑,知道檀溪山不知何处得罪到他,也不便说破,伸手帮他剥好螃蟹,“今年腌的不多,想着你这两天食欲不振,吃些稀奇物说不定会好一些,也就是图个新鲜罢了,你身子弱,却不能多吃。”
      我一壁厢絮絮叨叨,难得承渊竟肯拿小银匙慢慢吃着,没做出以往那副不耐烦的姿态来。
      片刻又有人提着食盒,先跪在地上给我磕了六个头,这才站起身恭敬的说道,“公主吩咐给国舅爷送来长寿面,祝国舅爷身体安康。她老人家身子微恙,叫了明侯过来陪您。明侯巡查城防去了,随后就到。这六个头奴才替公主府里的下人磕的,祝国舅爷步步高升、财源广进。”
      承渊见那人一本正经的样子,又听着这别扭的祝寿词,不由微微一笑,转瞬眼神又黯淡下来。
      我点点头,“秦无庸,带他下去,好好打赏。”
      那食盒里装的十分家常,一大海碗长寿面,二十六个小寿桃,顶上染着红,看着十分喜庆。
      承渊伸手取了一个寿桃,闻了闻,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仿佛在仔细的品尝着这小馒头的滋味一样,半晌才说,“以前爹娘在的时候,总会给我煮长寿面吃。妹妹们给我穿漂亮的扇坠,我总会弄丢,或是随便送给人。哥哥们则会到铺子里买那种做成小鱼、小猪、小兔子样的馒头给我。而我总是会发脾气怪他们不带我出去玩,扔到路上叫人乱踩。”
      他捧着小小的寿桃,两行清泪慢慢流下,“我真傻……我怎么一点也没留着呢?要是留着该多好。我现在,都有些记不住哥哥们的样子了……我拼命想,只能记得那一晚上,哥哥们血流满面,三哥拼命把我塞到大树洞里,身上的血把我的靴子都浸透了……”
      我紧紧搂着他,轻轻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水,柔柔吻着他的侧脸。
      门外,贺兰明侯缩回手,隔着雕花窗户,我猛然听见门响,转头看见他背过身去,迎着欲坠的夕阳,身影斜斜长长,落在门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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