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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   木樨胡同只有两户人家,西边是右威卫大将军詹单宁府,东边是国舅府。
      詹单宁是天肇的传奇,不仅是因为他戍卫边疆屡立奇功,也不仅是因为他深受两代皇宠位极人臣,更主要是因为他家的闺阁闱事。
      詹单宁怕老婆,几乎是天肇人尽皆知的秘密。
      未成亲时,詹单宁也算是姬妾成群、美婢环绕,再加上他家老高堂御下有方,可以说家宅和睦,几乎享尽了齐人之福。
      先惠灵帝暮春时分宴请群臣,酒酣耳热之际问道,“朕听说民间常有悍妇,上京尹前几日竟接到了鞭打丈夫的案子。牝鸡司晨阴阳颠倒,纲常伦理何在?但不知朕的臣子中是否有害怕妻室的?”
      群臣掩笑,或有义愤填膺的,或有面红耳赤的,也有目光闪烁的,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先惠灵帝于是开金口,降玉言,“今日君臣尽欢,朕也就出个题目,怕老婆的站在右边,不怕的坐在原位。各位爱卿不必担心君前失仪。”
      话音一落,不少大臣期期艾艾的踱到了右边,偷偷一瞥俱是有些面红耳赤。
      户部右侍郎何商燮站起身来,面带愧色向皇帝禀道,“启奏陛下,小臣尚未娶亲,家中只有一房妾室。”
      众大臣明白过来的都纷纷揶揄嘲笑,连皇帝都有些撑不住,挥挥手道,“无妨无妨,何爱卿一向率直为人。怕小妾的站到左侧。”
      众臣都纷纷站好,偌大宫殿就显得詹单宁有些突兀了。他先是站到右边,听了皇帝的话,又慌不迭的站到左侧,如是奔波了好几趟,见皇帝、宫监、同僚都用“今天真是开了眼界”的眼神看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腆着脸站到了大殿中央。
      这下连皇帝都掌不住了,御颜带笑,说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詹将军也算是男儿中的豪杰了。然而世生万物相生相克,因果循环真是一点不爽。詹将军既害怕妾室又害怕发妻,——算起来应了那句古话,金无足赤。论起来是闺阁中的趣事,也不过是美玉瑕疵而已。众位爱卿不必拘礼,马宝寿,替朕宣酒,朕今日与诸位臣工不醉不休!”
      宫宴一散,詹单宁“怕老婆”的美名天下皆知。
      坏事传千里,一夜之间詹府风生水起变了天。詹夫人弱柳之姿秉风雷之性,闻言怒发冲冠。她虎狼做派又是雷霆手腕,先是罚詹将军头顶账册跪在榻前,又将所有姬妾美婢唤至中庭,捋去钗环扒下锦衣,一人敲了三十小棍,莺莺燕燕改名南瓜、倭瓜、冬瓜之类,发配大院做杂役。整个詹府灯火通明鬼哭狼嚎,有不怕死的宠婢叫着老爷救我,一窗之隔,詹单宁愣是一声也不敢吭。
      彼时我已搬到了木樨胡同,院墙高大也挡不住詹夫人字字铿锵声震屋瓦,鞭打声、求饶声声声入耳,一府的人都窝在墙根听的酣畅淋漓,纷纷感叹不已。
      詹将军很是灰头土脸了几日,后来架不住众位同僚和部将的极力怂恿,也许是想挽回几分薄面,将夫人请到了军营。
      詹夫人进了军帐,见众将士盔甲在身刀剑环立,一个个怒目而视凶狠异常,面不改色心不跳,往将军宝座上一坐,横扫詹将军一眼,慢悠悠说道,“将军请我前来,所为何事?”
      一眼便足以令詹将军魂飞魄散。只见詹将军于众多下属面前打了个哆嗦,腿一弯跪倒在地,谄媚道,“我,我是请,请夫人检阅军营来着。”
      所谓朽木不可雕,指的就是詹将军了。
      先惠灵帝龙驭上宾前,杀了西南重将周佰洲、杀了位高权重的广成王雍万和,独独留下了这位手握兵权、在天子眼皮底下讨生活的右骁卫大将军,与他的“瑕疵”——怕老婆休戚相关。
      小皇帝甫一登基,便加封詹单宁为护国将军,派到了西南重镇洪州镇守边关。
      洪州毗邻凤凰山,既扼守千里膏腴之地,又可时时监视狼子野心的后焱国,不是皇帝心腹不能担当此任。
      詹单宁十天一封信送到我府上,比一月一次向皇帝述职勤快得多。
      他的文笔不行,却又酷爱高谈阔论,好咬文嚼字,又好八卦人家家事,小到洪州的天气风俗、衣食住行,大到后焱与宁城的大小征战死伤人数,事无巨细无所不谈。且总是提诸多难办之事,总要我暗中照顾他家的南瓜、冬瓜、黄瓜等奴仆下人。——詹夫人将一干姬妾配的配卖的卖,剩下的充当粗使丫头,均以“瓜”命名——也不想想,我一个外人,怎好干涉他家闺阁中事。
      到底是个粗人。
      腊月二十五,宜出行、沐浴、祭祀。
      我虽然不能主持祭祀先帝大典,却还需调度各诸侯国觐见新皇的诸多礼仪安排,忙忙的一大早打发了礼部、钦天监各路人马,刚坐下想一个人静静的喝杯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小靖安王几乎是一脚踹开西花厅的大门,秦无庸跟在后边急急阻拦,“靖王爷可使不得!国舅爷正在谈着大事呢,嘱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扰,您就再等等可好?”
      小靖安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摔开了小暖阁的门帘。
      我呲牙一笑,坐在我对面的红袍官员却站起身,板板正正的站在一边,既不作揖也不打招呼,目光上抬,落在了雕梁椽木上。正是檀溪山檀大人。
      小靖安王迅速看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转头向我深深弯腰行礼,恳切的说,“国舅爷救我一命。”
      他平日里端着一张英俊刚毅的脸,任何时候都是肃穆平整不疾不徐,维持着天肇宗室最引以为傲的沉稳风度。此时神色惶急面有难色,看着十分有趣。
      小靖安王此人不能以常理度之,他见我不言语,干脆拉过椅子坐下,说道,“明人不说暗话,暹罗国的那几个异族商人明日就要离开京城。那白色佛祖圣鸟真是我心头所好,讲到三万两再也降不下去了。你知道我活了半辈子,心头上就这么点乐趣,我也不诳你,借我两万两救救急,回头我把烟雨斜阳别院抵给你好不好?”
      我把玩着手里的貔貅白玉镇纸,沉吟不语,小靖安王伸手压住了我的手,目光里满是哀求的神色,“我找了你好几趟,可老是见不着。我俩好歹这么多年的交情,你真忍心见死不救么?”
      我缩回手,慢慢坐直身子,正色说,“如今陛下提倡节俭,靖安王怎能为了区区佛祖圣迹而忤逆圣意?正所谓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又何必太过介怀?我听说武城公世子近日得了一方珍稀的古砚,要在慧海楼大宴宾朋,顺便让我等俗人开开眼界。不如过几日我们一起前去散散心可好?”
      雍维殇那个收藏狂,好奇心最重,对各种旁门左道的东西乐此不疲,要是让这个呆霸王知道了,再稍加挑拨,有什么他不敢买的?过两天他厌倦了,再找个别的东西换了他,绝对皆大欢喜。
      小靖安王恍然大悟,慢慢起身,又向我作了作揖,严肃的说,“真没有比国舅爷更阴险的了。”又补上一句,“我知道你看上了我府里的那个人,改日我将他送到府上,算作答谢。”
      他来去如风,秦无庸忙的脚打后脑勺,跟着一径送出去,小暖阁又恢复了寂静。
      檀溪山沉默落座,半挽长袖单手执笔,眉正眼清,接着写奏章。
      我呲牙咧嘴了一会,小心瞅了瞅檀溪山的神色,暗暗惋惜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气氛被那阴险小人破坏殆尽,绞尽脑汁没话找话,“佛祖圣鸟也是稀罕,不如改日我与檀兄一起去见识见识可好?”
      檀溪山不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他长眉斜掠凤眸寒冰,那一眼如针如刺入骨入髓,直接刺穿了心肺痛彻全身,屋内温暖如春,却逼得我背后冷汗淋漓。
      承渊推门而入,总算救我于水火之中。他手里托着一个盒子,向檀溪山微微颔首,又向我说,“方才有军士送了急报,让我务必转交给你,他在前厅等回函呢。”
      我见那红木盒子心里一凛,忙忙接了握在手里,吩咐人好生伺候檀溪山,一面向外走一面说,“秦无庸呢?怎么让你送来?天寒地冻的,你怎么穿一件袍子就出来了?”
      承渊走在我身后,笑着摇头,“我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娇弱。我住在府里,总要做些事才行。堂堂男儿,怎么能像个姑娘似的藏起来不见人?”
      转过九曲长廊,见秦无庸迎面跑了过来,向我叹道,“这可怎么好,方才靖王爷走前,在博古架上拿了那套秀丽山河笔洗,说是反正国舅爷也用不着,他拿了有大用处呢。”
      我眼角直抽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半晌才怒道,“算了,陛下赏我的东西多了,不在乎这一套半套的。不就几个破碗么,回头我叫他吐出烟雨斜阳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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