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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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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六,大吉大利。
清晨一醒,见贺兰明侯还在身侧酣睡,一只手牢牢的抱着我的腰。
每年都是如此,二十五日晚上他过来陪我喝酒,一句话也不说,或者干脆听着我不住嘴的胡说,喝到半夜都喝高了,也不知是怎么爬到床上的,两个人相拥而眠。
昨晚上劝住承渊已是后半夜,他原本伤病未愈,加之心情烦闷受了凉,请到太医忙乱半夜,府中上下累的人仰马翻。
贺兰明侯独自提着酒坛在我房中喝的烂醉如泥,我也是疲倦不堪,躺倒床上就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这厮何时爬上我的床。
我掀开他的爪子,一脚将他踹到床里边去,贺兰明侯倏地睁开眼,目光清亮,冷冷的看着我。
倒是吓了我一跳,拍着胸口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醒了也不说一声!吓死我了!昨晚上你喝得人事不知,你不是号称上京第一酒桶的么!”
“你要去哪?”他懒洋洋的翻个身,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哑声问道。
我急急忙忙的套着衣服,“忘了忘了!宫里昨天来人,说太后的赏赐这个时辰到,我去候着,不能耽误,你睡你的吧。”
贺兰明侯慢慢垂下眼,这才睡了过去。
秦无庸恭恭敬敬站在门外,领着府里一众下人,见了我都立刻跪下磕头,齐声说道,“国舅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年年都是这句,连腔调都不会变一变。我顾不上客套,摆一摆手道,“团喜,赶紧的带管家们去领赏。大清早的别在这闹哄,看看少爷怎么样了,等我回来知会一声。”
秦无庸带着府里几个年老的管家跟在我身后,我一边整着腰上的玉扣,一边问,“我记得贺祝农家里有几个儿子,最大的那个是不是在上京尹的府里做师爷?”
秦无庸像是没料到我问这个问题,半晌方才反应过来,“哎,可不是么。国舅爷问他作甚?”
贺老梅家里一片好梅林。
我不轻不重的扫了他一眼,秦无庸何等老成,眨眨眼皮动动脚底板的主儿,他上前一步,“爷是打算——”
我站在国舅府大门口,遥看着平安大街的方向,清晨大雾弥漫,影影绰绰看不清楚,“我没什么打算。贺祝农本本分分,是个老实人,对了我的脾气,我有心要提拔他。这事也劳烦不到你出面。去趟小靖安王府,叫小靖安王去找户部侍郎何商燮,他们家的交情比咱老的多。告诉他,今天之内,把贺祝农家搬出京城。”
秦无庸刚应了声,就听得雾中马蹄阵阵,喝道之声此起彼伏,传旨宫监转眼即到。
马宝寿穿一身鲜红袍服,骑一匹狮子璁,映着脸上神采奕奕,看上去志得意满,十分鲜亮。
这死太监。
我连忙迎上去,拱手笑道:“这些琐事还要劳动王总管,叫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他稳稳坐在马上,向我微微点头,笑答:“国舅爷福寿双全!咱家今儿个可真没抢到这好差事,咱就是个先行官罢了。”一边向后点点头,两个小太监立马拖着嗓子高喊,“圣旨到——兰国舅接旨——”
这一声国舅喊得我额头上霎时就冒了一粒一粒小汗珠,后背上鸡皮疙瘩起了一片,我慢慢下跪,早有两个眉目伶俐的小太监上前扶住了,马宝寿声音平平,面容肃穆,“请七殿下宣旨——”
雍天舒!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
我低着头跪在冷冻的长街上,额上汗水渗入眼中疼的紧,见一双宝带蟠龙靴立于身前,有人伸出手,稳稳扶助我的肩膀,而后清朗平和的声音响起:“传太后谕旨:国舅寿诞本应好好庆祝,奈何各国臣使来贺,只得暂且从简。国舅为中流砥柱,务必保重身体,以国事为重。”
接着马宝寿又请出圣旨,深情洋溢的朗诵了一遍,无非是皇天后土恩重如山的旧话,亲贵大臣都是同样说辞,换个人名安谁头上都可以。
马宝寿尚在抑扬顿挫高声诵读,雍天舒听圣旨,竟然也跪在我身侧,在我耳边温声说道:“是不是身子不大好?天寒地冻,你怎么就穿了套吉服就迎了出来?”
他双手不着痕迹的在我腰间滑过,咔嗒一声清响,替我扣紧了腰上的玉带。
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颤抖,面色发白,连忙膝行到一侧:“七殿下言重了!微臣一身皆为皇恩所赐,按例是须穿朝服领赏,微臣今日着了便装是臣的糊涂,万请殿下赎罪!”
雍天舒顿时一僵。
马宝寿从马上跳下来,疾步走到我面前,脸上的每一个褶子都闪烁着暖洋洋的笑意,半弯下腰,谦卑而慎重的扶住我的胳膊,热热的关切道,“国舅爷跪不得,咱家来前,太后千叮咛万嘱咐了不能让寿星公下跪。国舅爷大寿,咱家都想沾点寿星公的福气呢!”
我心里一松,顺势将他拉到一旁,笑道:“有劳大总管跑这一趟,府里早预备好了新下来的大红袍,专门从袁州请了功夫茶的高手,王总管务必赏脸来尝尝。”
我一面说着,一面借势握紧了他的手,悄悄将一千两的红包递了过去。
马宝寿红光满面连说不敢,手腕一转红包滑进了袖子,“咱家要赶着回去复命,没这个福分受国舅爷一番美意了。改日太后跟前得了闲,一定来舅爷府上叨扰几杯。”顿了顿,又说,“方才老奴出宫前,陛下特意交代老奴告诉国舅爷,今日要跟着傅太傅温习四书,且太后金体不安要亲自伺候,竟不能前来,改天一定补上。特意请七殿下和清福前来,替国舅爷暖寿。”
暖寿就不必了,别要我命我就知足了。
他告了辞即带扈从张扬而去,独独留下雍天舒一人。
清晨雾大,寒风凛冽,呵气成冰。
站了片刻,丝丝缕缕的雪花纷纷从空中落了下来。
雍天舒抬头向空中望了望,享受的半眯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许久不见这样的大雪。我在南方呆的久了,再回京城,竟有些陌生。”
我看着他,略有些失神。有些人就是这样,命好。可以无牵无挂的一走了之,还可以再从容洒脱的重新回来。
且,不曾受任何的伤害。
我这样望着他,十分失礼。雍天舒并未计较,伸开手掌在我眼前摇一摇,歪着头,笑道:“哪,走神了!小心席丞相打你板子!”
我也微笑,回答:“微臣年纪长大,席丞相早已不再打臣的手心了。”
都想要的是本国舅的命了。
雍天舒望着我,眼神中竟有一丝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他拂掉我肩头上的落雪,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我心中一痛,几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