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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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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视着他的手,修长洁白,左手中指上戴着一个黑黝黝的指环,衬得一双手越发雪白晶莹。
灯花剔剔的响着,小小的爆了一声,屋里陡然光亮,随之又黯淡下去。
弱小的光明照亮了逼仄的空间,却越发显得黑暗无边无际的漫延了过来。
“你有没有试过,被人突然抛弃?”我盯着眼前虚无的黑暗,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也看不见,“就是那种,一切都好好的,你今天笑着睡觉,觉得明天可以像今天一样快乐,结果一觉醒来,发觉天突然间塌了?”
承渊迅速看我一眼,随即转开头。
我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不是,不完全是。就是那种,天突然间塌了,你以为也就这样了;可后来,你最亲的人都背叛了你,合起来骗你,你想想也就这样了;可还没有完,你以为的最后的依靠,突然间在心窝子上给了你一刀?”
承渊不说话,拿着书的手在轻轻的颤抖。
“可笑的是,你以为自己会死,结果却没死。”我叹口气,替他理顺额边的散发,“我曾经在轮椅上坐过一年半,以为自己这辈子也就那样了,结果,今天还不是好好的在这里,能吃能睡能说能笑。”
承渊身子微微一侧,像是在执拗的逃避我的手。
我站起来,拿起椅子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吐出来也好,淤血积在心里,最伤身子。我救你的时候,没想到你会一直费心费力的求死。谁不想好好活着呢?这一年多我求医问药辛辛苦苦,可你的外伤好了,心伤难治。你死了,我国舅府不过备好一具楠木棺材,风风光光执馆士之礼给你出殡。然后,过一段时间我就会淡忘,也许会有新的玩物——照你们文人最爱说的,这个世界上这么多新鲜有趣的东西,有谁会一直记着你的样子呢?”
承渊抿着唇,紧紧握着手里的书卷,握的太用力,指甲都现了一片片绯红。
“谁能敌得过时间呢?你死了,有些人,特别是背叛过你的人就会找到理由心安理得的淡忘你,或许有一天偶尔还会想起你,假惺惺的感慨那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啊。可你活着呢?你活得好好的,就会让他们时时刻刻的记着,我曾经做过一件不光彩的事,我曾经害过一个人——而那个人,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过得舒舒服服的,竟然比我想的还要舒坦——这件事,可以让他们终生寝食难安不得休息。你以为你死了,那些人就会内疚,就会为你黯然魂伤,就会终生不快乐吗?你不觉得你这样想,非常幼稚吗?”
我看着他眼里几乎滚落出来的眼泪,单薄的身子微微发着抖,心里莫名疼痛,揽过他的肩膀。
承渊心思重,有什么事都压在心底。最深的痛苦就是在折磨自己,他还年轻,岁月还长。
“好好活着,才有希望。无论谁伤害了你,都有偿还的那天。承渊,你要活着,看着,要那些人把欠你的,连本带利的还回来。”
团喜敲了敲门,提溜着食盒进来,向我说道,“爷,照您的吩咐重新做了饭,是现在吃还是先热着?”
“摆上吧。”
团喜唉了一声,一样一样摆着饭:碧粳米粥,温醉虾,羊肉清炖山药,芙蓉蔬菜汤。
末了还摆出两只酒杯,一瓶琥珀醉出来。
我不由有些好笑,吩咐他,“厨房的孙大厨平时伶俐的像个耗子精,今天撞南墙了吗?撤下去,拿玫瑰露调茯苓霜,别太甜,少爷喜欢喝清淡些的。”
团喜答应着,又说,“万太医到了,正在花厅暖房喝茶呢。”
我一面向外走着,一面说,“让他先暖和着吧,老人家身子骨不方便,叫两个腿脚利便的过去捶着腿好好伺候着,让账房封五十两银子到他府上,算是车马费。他家小公子不是想拜苏容山为师吗,就说苏大才子已经在上京的路上了。”
团喜跟着我一径出来,寒风一激,我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酒意上涌头也有些昏沉,我踢了他一脚,“不长眼的东西!吃的时候比谁都窜得快!回去伺候少爷吃饭去!”
团喜回头看见承渊挣扎着要起床,拍拍脑门说,“今天脑子让门给挤了!猪蹄子吃多了,都不会寻思事了!”
我笑啐一声,“猴子!今天我见了清福,人家比你沉稳多了。大后天他休假,我替你做了主,去账房领几两银子,你跟他到平安大街上好好玩玩。”
团喜狂喜,抓耳挠腮的,忙忙的跑回屋里搀着承渊,热情万丈的说,“少爷!您是我的亲祖宗!我就知道国舅爷见了您保准有好事!难怪今天喜鹊围着回澜阁叽叽喳喳就是不挪窝,您是个有福的,连带着小的也有福啦!您多笑两次,国舅爷一开心,那咱就更有福咧!”
我回头见承渊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衬得人都鲜活了起来,分外风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