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维生吃素

6、第六章

　　檀溪山走的极慢，于漫天风雪中闲庭漫步，竟似在春光灿烂的花园里吟风赏月一般从容自在。
　　我在他身后一跌一撞狼狈不堪，好容易赶上了，瞅着他神色十分平和，嗫嚅了半晌，开口道，“檀兄，方才席上闹得慌，人多口杂的，我就没敢说，但我——我确实十分抱歉。”
　　我摊开手心，将紧紧攥着的比目鱼递给他，只觉得汗涔涔的，“我是个俗人，不会写诗也不会做赋，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兴隆寺的法善大和尚送给我的，我觉着配你最是合适，就借花献佛，当是赔罪，万望请你海涵，原谅我的鲁莽。”
　　檀溪山静静听着，面容晶莹秀雅，神色肃穆方正，我不敢盯着他看，低了头看着自己凌乱的脚印，觉得有些尴尬。
　　清官一般有些怪异脾气，收个东西都担心坏了名望。前几日张汾可着京城的送礼，也虚应个景儿，给了席麓湖几尾鲜鱼。席老丞相将那鲤鱼高高悬在门口，言道“汾送鱼纷纷送鱼，则无鱼也”，警戒家人不可妄开收受贿赂的不正之风，更召集一班亲族子弟开了个现场观摩会，特地在几条可怜的湖鱼前做了一番深刻的思想教育。席老丞相自然是名利双收，可笑那张汾成了上京城的一大笑柄，被人足足笑了半个多月。
　　檀溪山立住脚，夜色中看不清楚神色。我心里发慌，自觉讨了个没趣，讪讪缩回手，檀溪山却接了过去拿在手里。
　　他嗓音清澈如同玉石相击，听去便令人十分舒坦，“既然是国舅爷一番美意，檀某也不是迂腐之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国舅爷。”
　　本国舅如蒙玉旨纶音，一颗心顿时欢呼雀跃起来，高兴的点了点头，搓着手，冲口说了句，“二十六那日，大人也来么？”
　　话一出口便悔的要死，清流一向与我老死不相往来，檀溪山更是席麓湖的高足，我这样岂不是令人为难，自找没脸么！
　　檀溪山站在黑暗处，长风吹过他半旧的斗篷簌簌作响，他沉吟了一会，方说道，“多谢国舅相邀，檀某却之不恭，二十六日就来叨扰一杯水酒吧。”
　　永华门外隐约停着两架马车，我正想着有些眼熟，秦无庸眼尖发现了我，一溜小跑窜到我面前，手里的大毛斗篷兜头盖脸将我遮了个严严实实，埋怨道，“我的祖宗，我在这等您大半夜了！怎么也不多穿些衣裳！”
　　埋怨了一会又急急道，“看我这脑子！小少爷今儿个病又重了，饭都没吃呢，爷咱快回家看看吧。”
　　我脑子有些发懵，也顾不上跟檀溪山话别，转身就要上车，另一架马车却缓缓驶了过来，门帘一掀，雍天舒手里拿着一件灰貂皮大袍，关切的说，“方才我想着，你穿的单薄了些，要不要——”
　　秦无庸正在我耳边絮叨，听见这声音浑身震了震，回头一看，惊讶的说，“七——七殿下？！”
　　他嗓子又尖又细，募地喊叫出来，大风雪里吓了我一跳，我不满的看他一眼，向雍天舒说道，“殿下见谅，我家里有病人，耽搁不得了，我心里急要回家，待二十六那天一并赔罪罢。”
　　雍天舒默默的将灰貂长袍递给我，神情有些落寞，却不说话。
　　我将袍子扔给秦无庸，踩着车把式的肩膀上了车，听见长鞭一甩，离了永华门。
　　要回头么？回头看看那个人？
　　我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有些烦躁，又有些喘不动气，憋屈了半日，隔着门帘喊道，“韩泰！”
　　车把式唉了一声，憨憨的说，“国舅爷有什么吩咐？”
　　“那件灰鼠袍子赏你了！你给爷放得远远的，别让爷看见第二眼！”
　　“……放的多远？”车把式厚实的嗓音消失在寒风里。
　　“天沧河有多远，你就给爷放多远！”
　　木樨胡同紧靠着皇城外围，不多时马车飞奔而至。团喜见了我就像见了他家三舅老爷膝盖上的那只狮子狗儿，老远就放声嚎道，“国舅爷！可把您盼回来了！您快去看看小少爷吧，都吐了三碗血了！”
　　我烦躁的解开大氅兜头扔在他怀里，一面赶往回澜阁一面问，“什么时候吐的血？怎么不早些到宫里去说？他今天都吃的什么？是不是又画画了？我平时怎么嘱咐你的？”
　　团喜跌跌撞撞的一溜小跑，顶着风灌得唉唉的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心里叹口气，放慢了脚，“叫秦无庸去宫里把万太医请过来，悄悄地，谁也别惊动。要是有人问起，就说爷的旧病犯了，要讨他的膏药贴贴。”
　　团喜愣头愣脑的答应着去了。
　　我缓口气，推开了房门。
　　回澜阁三面环水，前面种着满湖的莲藕。我不擅长赏风弄月，因着府里大小侍女仆从们夏天喜欢喝个莲子羹，冬天好炖个莲藕排骨，才顺带脚种了一湖荷花暴殄天物。自然若是他们能做出莼菜汤，我也能种一湖水草。
　　鲁阳王世子喜欢领一帮醋溜文人酸辣学士高谈阔论，这里风景秀美雅致，就成了他夏天的据点。后来承渊来了，喜欢这里幽静，就住了进来。
　　不过坊间流传我占着一湖菡萏美景外加绝世佳人横加糟践，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承渊是丹青妙手，笔下生辉，画一笔好梅花。只不过，对着满池塘残藕怎么能画得出来虬枝苍润的冬梅？
　　屋里有一股清冷的香。承渊捧着一卷书，对着摇曳的红烛愣愣出神。我见了心里一动，却不知怎的想起小皇帝来。
　　他见我进来，只看了一眼便转过头去，并不理睬。那一眼光华流转熠熠生彩，我在心里不由小小感慨了一番。
　　地上散着数十张梅花图，完成的未竟的，俱是千姿百态各有风骨，我随意扫了一眼，坐到床边。
　　他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颤颤着在羊脂玉般的脸庞上落下浓浓淡淡的阴影，花瓣似的嘴唇紧紧抿着，透露出一股子倔强来。
　　似是闻到了我身上浓烈的酒味混合着脂粉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还是老样子，不好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