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舅》维生吃素

5、第五章

　　流觞亭灯烛高照、人声鼎沸，酒肉飘香闹得本国舅心烦意乱，这才想起来竟饿了许久了。清福送到亭边便住了脚，我借着掸靴子上的雪，俯下身悄声对他说道，“陛下的进膳单子务必抄一份送到我府里。告诉十三，一刻也不准离开陛下跟前，不然本国舅一顿鞭子抽死他！”
　　清福暗暗点头去了，我才转身挑开帘子，向着正招蜂引蝶的雍维殇笑道，“你这猢狲，方才我在朝阳殿就听到了你的疯言疯语，小心明天御史台参你御前失仪，罚你半年的俸禄！”
　　雍维殇喝的脸泛桃花眼含春情，见了我便举着酒杯喊道，“国舅爷你阵前怯场竟然逃了，来呀，给爷先罚五大觞！”
　　贺兰明侯脸色如常，握着酒壶自得其乐；檀溪山正靠着雍维殇，杯杯点到为止，见了我面上波澜不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我坐到贺兰明侯身边，提着酒瓶往他杯中续酒，一边笑道，“你要能喝下五大觞，本舅爷也没二话，明儿个就叫秦无庸把那紫檀比目鱼送到你府上！”
　　“送到他府上，那不是白糟蹋了么。”
　　我听见这声音，心一慌手一抖，一杯酒倒洒了大半在黄梨木桌面上，眼前一阵阵发懵，竟不敢回头去看。贺兰明侯抬手握住了我的手，稳住了我的发抖，而后手指蜷曲将酒杯推到酒瓶之下，将琥珀酒稳稳倒进杯中，掩饰过了我的窘态。
　　他的手有粗茧，我的手异常冰冷。
　　雍维殇高声笑道，“千金难买心头好，我就喜欢舅爷这性子！七哥来来来，你们好长时间没见了吧？”
　　我起身站了一站没站起来，脸色苍白心如擂鼓，亭中热气萦绕竟看不清楚那人的面容，全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一般，十指紧紧扣住桌面。
　　那人一身貂裘，玉树临风潇洒从容，一如既往的风流倜傥。我听见他开口，声音平和优雅温润动听，却如雷霆如霹雳在我耳边炸响，“阿暄，别来无恙。”
　　是啊，一别七年，别来无恙。
　　贺兰明侯看我一眼，手掌握着我的手掌，另一只手却托到我的腰后，几乎是半抱着托着我的腰将我带了起来，这姿势如同搂抱个青楼小倌似的，骚得本国舅老脸通红，不由回头看了他一眼。
　　贺兰明侯懒得理我，连回应都没有，稳稳的托着我，向七殿下点头示意。
　　我不知说了些什么，也或者没有说什么，转瞬亭子里便热闹起来。雍维殇缠着那人斗酒斗诗，檀溪山与他相见恨晚言谈颇欢，我坐在一边干干喝着酒，脸上带着快要僵硬了的笑容。
　　而心，仿佛浸在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之中一般，痛的近乎于麻木。
　　那人谈笑风生面面俱到，总不肯冷落了一人。偏又胸藏锦绣学识丰富，与三教九流都能无所不谈，再加上谦和有礼风度绝佳，偶尔含笑扫过一眼，便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他从来便是这样，完美的像是天宫里的神祗一般，叫人不由自主的心生敬慕。
　　本国舅搭不上文人骚客之间的酸词歪赋，眼瞅着檀溪山也收敛了往日的狂傲，贺兰明侯脸上也有了淡淡的暖意，心里竟泛上了一股沧州五十年陈醋的滋味。
　　偏雍维殇不肯放过我，弯着眼睛笑得暧昧，“要说清风明月楼里，无一人及得上咱国舅爷府里的那位，我几回去都见不着，干巴巴的瞅着，咱舅爷竟藏得那样严实！索性二十六大家结伴去看看可好？”
　　贺兰明侯慢慢喝酒并不做声；檀溪山脸色一沉，大概是在腹诽我强抢民女不干好事；那人却看过来，宝石般的眼睛黑沉沉的不见底，不轻不重，咯噔一下搁下了酒杯。
　　我的心也随之咯噔了一声。
　　我端着酒杯一仰而尽，酒意上涌，头疼欲裂，强笑说道，“什么人不人的，我府里一窝老幼病残，你哪回见着生面孔了？听风就是雨，再胡说，我拔了你这猴子的舌头。”
　　那人沉吟片刻，向着雍维殇说道，“二十六，可是阿暄的寿辰？”
　　酒意不断翻涌，竟迫得本国舅眼角有些出汗。心中又酸又甜又苦，一时不知什么滋味，心慌意乱间也没听见雍维殇胡吣了些什么鬼话。
　　又听着那人说道，“既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国舅爷过生日，我怎么也该讨饶一番的。”
　　我连忙笑道，“七殿下说笑了，殿下若肯光临，就是我府里蓬荜生辉了。殿下要不嫌弃，二十六日那一天咱就聚聚，也是我做东，给殿下接风洗尘，聊表寸心吧。”
　　雍维殇摇摇晃晃站起来，一手扶着檀溪山的肩头，指着我笑道，“那就这么……定了！我要看看那是何……何方神仙，把我们舅爷迷得……着三不着两的！”话未说完，已是一头栽到了桌子底下去。
　　众人连忙去扶，犹自听他喃喃说道，“何全儿，爷要璇玑——，嗯，璇玑侍寝！”
　　我听他越发狂荡得不像样子了，连忙上去捂住他的嘴，吩咐撤了酒宴，命人将他送回武城公府。
　　贺兰明侯不放心，要跟着去，嘱咐我送檀溪山回家。我知他心思，也实在不愿对着那人的脸，巴不得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天黑风急，灯火瑟缩。甫一出亭子狂风卷着雪花兜头兜脸的扑过来，浑身热气被风雪激了回去，一身酒气顿时不见踪影，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冷颤。
　　那人快步追上来，借着忽明忽暗的风灯递给我一个博山手炉，笑道，“国舅爷走得太急，竟把这个落下了。”
　　我垂手站在檐下，忙正色回绝道，“可使不得使不得，七殿下刚回京，不知道这城里的寒气要人命的。我皮粗肉厚的受得住，殿下快进去吧，这雪地里灌着风，对身子不好。”
　　他沉默了一会，终是在夜色中缩回手，淡淡一笑，“国舅爷也当心受了凉。我回来暂住在安国皇叔家，若有空闲，还要去府上拜访一下国舅爷。”
　　我唉了一声转身就走，转过甘醴宫朱红的大门，悄悄回首一瞥，见他长身玉立衣袂翻飞，还静静伫立在无边无际的风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