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小靖安王是个鸟痴,雍维殇就是个收藏狂。此人不辨真假到了令人发指的脚步,却面皮极薄,最恨别人指摘他的附庸风雅、上当受骗。我见他掏出一块黑不溜丢的石头便觉不妙,他也用这仙人跳诳了我不少好东西,却又不能直接推脱,正呆着脸,托着茶杯听他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之时,小皇帝差了人来传召,可算是拯救我于危难之中。
来传旨的小内监名叫清福,与我家那皮猴团喜同年进宫,是形影不离的好友。他喜眉喜眼,白白胖胖,笑起来腼腆可爱。我见他性子随和不生是非,才嘱咐内务院将他拨到了小皇帝跟前伺候。如今说起来,当日的老人儿离的离、散的散,也就只剩下他一个了。
清福在前挑着珍珠琉璃八宝防风灯,领我转过了抄手游廊,好巧不巧,迎面碰上了檀溪山。
檀溪山披着太后前年赏赐的大灰鼠斗篷,头戴风雪帽,正和旁边的随从说着什么。见了我有些诧异,却随即明白了过来,只微微点头,并不作礼,倒惹得清福有些不满。
我按按清福的肩膀,亦向着檀溪山点点头,就彼此擦肩而过了。
雪大风急,灯火摇曳,清福柔声柔气的说了一句,“国舅爷就是性子太软和了些。”
我暗笑,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妄议他人是非,小心割掉舌头。要让马宝寿知道了,哪有你的好果子吃。”
清福人少老成,只慢慢摇摇头,不搭话,一径将我带到了甘醴宫偏殿。
偏殿里灯火微黄,醺醺然透露出一股暖意。小皇帝坐在书案后捧着书本,却对着蟠龙紫金牡丹烛怔怔出神。
我环顾左右见一个伺候的人也没有,连牛皮糖十三也不知哪里瞎混去了,不由皱了皱眉,方要下跪,小皇帝便从紫檀椅子上跳了下来,赤着一双白嫩的脚走到我面前,伸手扶住了我,笑得眯着眼,就往我的衣袖里掏东西。
我顺势半跪在波斯地毯上,捏着他的肩膀,板着脸说,“陛下怎么如此不修威仪?衣冠不整像什么样子?太傅们怎么教的你?”
小皇帝讷讷缩手,抬起明亮的眼睛瞥了我一眼,“舅舅还在生我的气么?”
说完便用手攥住我的袖子,悉悉索索的上下乱摸。
我叹一口气,把他抱到龙床上,抖开被子围住他单薄的身子。小孩十分不乐意,嘟着嘴,在臃肿的被子里扭来扭去。
小皇帝十二岁,却身子纤弱个头矮小,看上去竟比十岁的十三皇子柔弱许多。我捏着半旧不旧的黄缎褥子,看那线头都有些斑驳了,再看看周围的垂帐流苏都不是新的,不由有些怒气,问道,“陛下的被褥不是三个月一换吗?怎么看着像是用了一年多的样子?尚衣局的奴才们竟敢欺君罔上,看我不油炸了他们!”
小皇帝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从我繁缛的衣袖中掏出一只手拿大刀红红绿绿的面人,见我变了脸色,遂认真的说道,“太傅们告诉朕,西南千里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现在又是暴雪连绵,恐怕百姓们冻馁饥馑无法过冬,朕才下令削减宫内开支,诏户部多加抚恤的。”
他这番话半文不白,我听着更像席青溟那酸书生的言论。席麓湖一门道学,教的这二儿子更是变本加厉、迂腐不堪。我平日最害怕遇见席青溟,好端端一个秀雅风致的翩翩公子整日子曰经云乱抖书袋,逮着谁都要喟叹人心不古世风日下,连喝个酒都对不起死了的圣贤。我原本以为他只会讲解经史子集,好为人师也就罢了,没想到竟然干预国家大事,如今连小皇帝的想法都要左右了!
我心里恨极面上却不动声色,小皇帝捏着面人看了我一眼,黑亮亮的瞳仁似乎洞察一切一样,他悠悠长叹一口气转开话题,“韩泽端要来了。”
韩泽端,太后娘家的正牌哥哥,小皇帝的嫡亲娘舅。
我父亲当年承嗣兰家两房,生下我后,又瞧上了韩家的二小姐,自发入赘韩家,这位韩泽端,是我的同父异母兄弟。
我不由失笑,将席青溟暂时抛诸脑后,“陛下怎么叫他的名字,他是陛下的亲舅舅。”
小皇帝微微侧着头,冷哼了一声,“趋炎附势见高踩低,朕可没有这样的好舅舅。柳州太守是哪个?朕可真要好好谢谢他。”
小皇帝平日里沉默寡言,却有个执拗性子,什么事都喜欢存在心里慢慢想,也最恨别人忖度他的意思。清福曾私下里跟我说道,他这位主子可以三天不说一句话,只顾着埋头忙自己的事,谁要靠前拍个马屁就倒了八辈子的霉,那行事那做派瞧着让人心惊肉跳。
今天他说出来,可见心里有多恼怒。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里头掺合着一个韩太后,我识时务的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小皇帝瞟我一眼,还要再说些什么,清福觑了个空溜进来跪下,“回陛下,晚宴开始了,其他三位大人都在等着国舅爷呢。”
小皇帝点点头示意我可以退下,我踌躇了一会,终于还是将来意说了出来,“陛下命臣选武师傅,臣觉得詹单宁要好一些。”
小皇帝摇摇头,“朕还是觉得贺兰明侯武艺更精湛一些。”
我躬身施礼,小皇帝却突然叫住了我,慢吞吞说道,“育坛祭祀的事,主要还是母后太过思念父皇,一时伤情所致。”
我心下了然,磕了头便随清福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