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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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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内总管是个不能得罪的角色。
马宝寿矜持着向我行礼,我赶紧伸手扶了,又笑着说,“不敢当不敢当——劳驾大总管了,大雪天也跑这一趟。”
马宝寿脸上这才绽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躬了躬身子,“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分内之职,这不,陛下想念国舅爷了,赶着叫奴才们接国舅爷宫里去一趟呢。”
我不再问,进了轿子坐好,便直奔皇宫而去。
轿子绕过青龙门直接向甘醴宫逶迤而去。我见走的不是上朝的惯路,倒像是直奔皇帝寝宫,不由心下狐疑,掀了窗帘笑问道,“陛下一向睡得可好?”
马宝寿跟在轿侧一溜小跑,却是步履矫健面色如常,“陛下睡梦尚稳,只戌时口渴,总要喝水。”
我沉吟良久,方才提点了他一句,“戌时寒气深重,茶水伤肾。以后每晚备好一盅牛乳,陛下打小喝惯了的。”
马宝寿恭恭敬敬应了个“是”字,又说道:“国舅爷日夜操劳也需惜福养身。陛下常说国舅爷平日里没什么消遣,记得多往宫里走走才好。”
消遣。这狡猾的太监——我虚惊一场。
轿子停了,掀开帘子才发觉竟是到了甘醴宫的流觞亭。
这本是小皇帝龙潜时的宫殿。他登基时本国舅劝他搬到富丽堂皇的麟德宫,未料小皇帝十分孝顺,说一进麟德宫便会想起父皇,怕睹物思人太过伤情,竟留在了甘醴宫,这里一草一木也未变动,只按照体例换上了明黄颜色的御用物品罢了。
说起这甘醴宫的布置格局,还有本国舅的一番功劳呢。京城有一阵子盛行飞鸡斗狗的把戏,各个府里都供着几只“红袍将军”。武城公世子是个玩物丧志的二世祖,也不知受谁的挑唆,瞄上了本国舅的大花园子,想用斗鸡赌本国舅的彩头。本国舅自然不肯示弱,用一只铁将军杀的他大败而归、从此不再涉足斗鸡圈。作为东道,武城公世子花费了大把银子替本国舅修缮了甘醴宫。
那时小皇帝才四岁,甘醴宫阴冷潮湿,小孩子不知衾冷枕寒,小小年纪手脚就长满了冻疮。本国舅瞒天过海,一方面哄得老皇帝开开心心,一方面借武城公的脸面整修了这一处冷落的宫殿,也算是一举多得。
只世子被武城公一顿鞭子抽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自然恨得本国舅入骨入髓。还是本国舅赔尽笑脸送了一对价值连城的兽面牛耳青铜罍方才了结这段公案。
后来听说这纨绔子弟将青铜罍送给了哪个花魁,气的本国舅一个倒仰。
流觞亭三面围上了厚厚的金线黑貂毡,灯光绰约中隐约可见炭火熊熊燃烧,来往宫女内监们流水介的捧着山珍海味,娇媚的女孩子们见了本国舅便巧笑倩焉,顾盼生辉,一时令本国舅有些心旌神摇。亭子里却是安安静静的,这么多侍女来来回回,竟一声也不敢出。
本国舅掀了暖帘进去,脸上的笑意还未凝结,心里先暗自叫了一声苦也。
宽敞的亭子里设绣铺茵暖意融融,宝石流彩珍馐飘香,偌大的桌子旁只有一人对着明晃晃的高烛自斟自饮。
却不是贺兰明侯是谁。
我看看旁边垂头而立噤若寒蝉的侍从们,心下了然。但此时再退回去显然十分失仪,只得春风满面的踱了进去,笑道:“表哥不地道,竟一人喝上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快给我倒一杯。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早些进宫,咱兄弟好久不曾聊聊了!——这是什么好酒?”
贺兰明侯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面容冷峻神色冷清,也不说话,只伸手取了个酒杯放在我面前,缓缓倒了半杯酒。
玉碗盛来琥珀光。
我毫不在意,一仰脖就灌进了喉咙,烈酒入喉火烧火燎,呛的我一张嘴把酒全喷了出来,脸色通红连连咳嗽,跺着脚,跳将起来,弯着腰捂着喉咙,颤抖着指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贺兰明侯把白玉杯拿回自己面前,静静的看着我,眼底十分清冷。
他这是在教训我乱说客套话。
贺兰明侯单名一个襄字,是荣宪小长公主的独生儿子。明侯是他的封号,老皇帝亲笔谕旨,恩宠不同寻常。此人官职不大不小,管的事不多不少,恰是四品大内禁卫军统领,职责就是拱卫天子金安,防守掖庭安宁。
禁卫军均是世家公子、名门之后,平日里落井下石互相倾轧家常便饭,他能稳稳当着这个统领就颇显出这人的本事了。
贺兰明侯是个人物。他也有一个癖好,喝酒。不同于文人雅士浅尝辄止,我这位表哥是真喝,往死里喝。他越喝眼神越亮,越喝眼神越利,深更半夜瞧着,叫人无端出一身冷汗。
本国舅曾就是他的酒友——被淘汰的酒友。
我连连灌下几口热茶才缓过来,正擦着额上的冷汗,又有人掀开暖帘一阵风的窜了进来,跺着脚说道:“真他娘的冷!明侯先喝上了,好兴致啊!”又看见了我,笑道,“哟,这谁呢,见了我连话也不敢说,舅爷,您老行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武城公世子雍维殇来了。他本名一个麟字,后来嫌这名字不够气势,翻遍了史书翻出了“维之以永伤”一句,随篡改了自己的名字。
雍维殇是个呆霸王,却长了一张宜喜宜嗔的脸,衬着一双宝石似的水汪汪的圆眼睛十分有神。一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颇有些波光潋滟的意味。
此人不开口酷似一个风度翩翩的文弱书生,一说话就是个不学无术的登徒浪子,拍着我肩膀说道:“听说你府里又金屋藏娇了?不知道是哪个相好的呀?”
我捋着气,无可奈何的摇摇头,又向他摆了摆手:“你怎么来了?”
雍维殇笑的地动山摇,“我怎么来的,陛下下帖子请我来的。你不知道?今天陛下做东,就是想让舅爷你跟檀溪山和好如初呗!真是煞费苦心啊!”又向默不作声的贺兰明侯说,“明侯快给我倒一杯,天寒地冻的,喝杯酒祛祛寒气。”
贺兰明侯未置可否,倒了一杯酒给那猢狲,又轻轻看了我一眼。
我听见这个名字心里一咯噔,百般滋味泛上心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那猴子向我身边挪了挪屁股,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黢黢的石头,献宝似的捧到我眼前,“我花八千两银子从孙剌虎那孙子那淘换的,这可是上古帝喾用过的宝贝,用这个换你的金星紫檀比目鱼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