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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年底要务繁杂,最忙的自然是户部。本国舅尚在闭门思过,往年例行的批复便不再送到国舅府中。朝堂之上跟红顶白见风使舵最是灵锐,一点蛛丝马迹便可令人闻风而动,往常年到府中送炭敬的各级官员顿时少了许多,连门房张老头都颇有些寂寥,向着秦无庸唏嘘了好些“门前冷落车马稀”之类的话。
      秦无庸最是机灵,差团喜打听了一阵,回报说户部的一干事务俱送到了宫中,由陛下简拔的几位户部官员一起处理。彼时小靖安王正在我府中遛鸟,闻言皱了皱眉。我见惯了他冷峻的表情,乍一见他皱眉不由十分新鲜,打趣道,“闲的是我又不是你,你为何愁眉苦脸?”
      小靖安王思索了一会,才慢悠悠说道,“年后的鸟粮要动我的棺材本了。”
      本国舅笑的喘不动气,倒了杯恩施玉露给他,说道,“你从我府中讹去的银子还少。前些日子你号称修什么小乘禅,坐了两天蒲团,倒打劫了我三千两银子。我听你府里的蔡总管说你都存到汇丰钱庄去了。这才几日怎么就哭穷?”
      小靖安王捧着酒杯,正色道,“表哥此言差矣。我府中人多花销大,鸟更是怠慢不得,哪有余钱存到钱庄?这几日听鲁阳王世子说暹罗国来了几个异族商人,据说带着佛祖圣鸟。表哥知道我,鸟就是我的命,还望到时候周济一二。”
      小靖安王是个人物。他不爱权不爱钱,不奉承不溜须,唯一的癖好就是养鸟。他府中四万只鸟笼子,能从麟德宫门口一路挂到沧澜江,靖安王府是名副其实的一座“鸟府”。如此尚还寄养了近千只在我府中,镇日吵得我心神不宁。他府中十四如夫人便是专管鸟笼钥匙的,每日里日理万鸟,竟比我还要忙。
      他养鸟成痴,不分贵贱不问价钱,自然是各路商贩眼里的一块肥肉。从小到大我不知被他带累了多少回。我一听他要钱便觉得汗毛倒竖,立时回绝道:“我可没那个余钱。那些奸商将鸟染了毛色卖与你,哪回不是我花这个冤枉银子。你算算你被人骗了多少回,再算算我损失了多少银两。再说我家人丁单薄,既无封邑也无产业,最近更是赋闲在家,连炭敬(贿赂)也没得收了。前日还差团喜去荣宪小长公主家借钱过年呢。”
      小靖安王沉吟不语,将鸟笼子拎到一边,正色道,“表哥莫怪我。我有个消息绝对值钱。”
      我嗤之以鼻,“唬人唬到了阎王家。你一个闲人还能有什么值钱的消息?”
      他伸指头比画了个七字,叹口气说道,“雍天舒要回来了。”
      这三个字如同巨石从天而降,砸进了平静的心湖,又如同晴天里打了一个霹雳,震的耳朵嗡嗡直响。
      我有点喘不动气,摸了摸团花对襟的大毛领子,又觉得心有点疼,只好腾的站起来,直愣愣的看着他。
      秦无庸掀了西花厅的暖帘进来,“国舅爷,靖王爷。荣宪小长公主来了。”
      我没有听清楚秦无庸的话,脑海中只反反复复轰鸣着三个字,也不知小靖安王嘱咐了些什么,良久才慢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杯酒,轻轻说道,“是呀,真是值钱。七殿下要回来了。”
      荣宪小长公主轻移莲步,带着一长溜标志性的、鲜衣怒马的扈从进来时,本国舅尚还在懵懂状态,也不知小靖安王是何时悄悄溜走的,只听得荣宪小长公主一叠声的吩咐秦无庸,“将本公主的绣丝褥子拿来,这红木椅子咯得慌”,又回头跟侍女们说,“让明侯回家吃饭,这半个月竟三过家门不入,当自己是圣人了么”,团喜和几个有体面的大丫头们说说笑笑,偌大冷清的西花厅顿时人仰马翻,热闹了起来。
      她踱到我旁边坐下,伸出兰花纤纤手戳了我一下,轻张檀口,微启朱唇,喝道,“看你那失魂落魄的狗样!不过是陛下申饬了几句,一时半会的也就忘了,你躲在家里不敢出去见人,一副熊包样,白让人笑话了你!”
      荣宪小长公主是先惠灵帝最疼爱的幼妹,与我的母亲荣宪大长公主是远房堂姊妹。先孝仁端慧太皇太后,也就是先惠灵帝的亲娘甚是疼爱荣宪大长公主,将她养在身边十六年,后来由惠灵帝保媒,嫁与了兰氏长孙兰远鲤。荣宪小长公主则嫁到了琅琊贺兰家。
      关于我的父亲兰远鲤,坊间流传众多。褒扬者说他潇洒倜傥,“翩若浮云矫若游龙”,挥洒千金放荡不羁,此一说主要由秦楼楚馆居多;贬斥者则痛诉他放浪形骸不拘礼法,“青眼示人”狷狂傲慢,此一说主要是以道学家为首。
      传说到底是传说,我自幼在荣宪小长公主家长大,对这位父亲没有多少印象。
      我愣了一会,方才说道,“小姨,七殿下要回来了。”
      荣宪小长公主不以为意,淡淡说道,“哦,是天舒呀——我记得这个侄子脾气最好,先帝对着我夸了好多次呢。”话锋一转,又说道,“你关心他一个清闲王爷作甚。现如今宫里宫外都看着你呢,怎么我听说今年先帝大祭也不用你了?这是个怎么说法?首辅大臣代天子祭祀这是古礼,哪有不让你主持的道理?定是那帮子小人在陛下耳朵旁嚼耳根子造谣生事!”
      我听她口舌伶俐,言辞愤慨,句句暗指丞相席麓湖,不由笑道,“小姨你快莫多说了。上回你在公主府对着太后哭诉,没几天全京城都知道我给你在兴远置地的事,就几百亩地,我被檀溪山折腾了一个月。祭祀又不是什么大事,活干得多不说还容易出纰漏,正巧我也累了,不如趁这机会推个一干二净。”
      荣宪小长公主柳眉倒竖,过了一会方伸手悄悄一指,压低嗓子说道,“宫里头那位真是越来越急不可耐了。我看这不是个长久之计,回头你跟你哥哥好好商量商量,早早作个打算才好。”
      我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酒杯,“打算?有什么好打算的?”
      荣宪小长公主故作神秘的啜了口茶,“华阳公主要出阁了,她那糊涂老子又没半个儿,可着劲儿的替她寻人家,要陪送她半个海唐国!”
      荣宪小长公主家门口贴着千里眼和顺风耳,是上京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一个。我讶异的挑了挑眉毛,怪声怪气的说道,“呀!那个白虎星!听说她克死了三个没过门的相公,我可没有那胆子,小姨你饶了我吧!”
      荣宪小长公主啐了一口,还未待说话,团喜一溜烟的窜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国舅爷!宫里、宫里教您即刻过去,不得有误!”
      我被他凄惶的语调和苍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站起身来向外看去,见茫茫雪地里一乘黑油布小轿,内监大总管马宝寿抄着手,雪人似的站在游廊下,后边一溜雁翅的跟着十几个大内侍卫,人人佩刀挂剑,面无表情神色冷漠。
      荣宪小长公主呀了一声,扭着手里的帕子,拧着尖长的细眉,与我对望一眼。
      我顾不得她,一头披了大氅匆匆向外赶,一头低声吩咐紧跟上来的秦无庸,“张汾送上来一篓子螃蟹,照爷的法子再腌十只下去,今年有贵客。”
      秦无庸抹着脑门上的汗,神色颇有些惶急,“爷,这都什么时候了…….”
      我快步下了台阶,向着马宝寿笑道,“今日大雪封门,不料送了位贵客来!大总管身子一向可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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