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疫》则我

9、君生我未生

　　祁穆延在抽噎中又睡了过去，一只手紧紧抓住陆莳毅的手，倔强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一路上他都隐隐约约在流泪哭泣，梦里的痛苦如同一只冰冷麻木的手，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彻底摆脱。终于车停了，他模糊地听到潘爷爷说车开不进去了，还有一截只容一人通行的小径要走。陆莳毅请付叔抱他下车，他腿软，怕摔着他。

　　“不要！”他急忙摇头，发出自以为大声的呐喊，却不知道在陆莳毅看来，他只是嗫嚅着做小小的抗拒，他于是笑着对他说:“哥哥左腿麻了，抱你进去怕会摔。待会儿到潘爷爷家，我们一起去午睡好么？”

　　祁穆延最后一滴梦里的眼泪直直滚落了出来，他握紧陆莳毅的手，大声说着“不要！不要！”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梦里的幻景总是像影子一样亦步亦趋跟着他，痛苦的风声桀桀嘲笑着他的天真，怎么能相信陆莳毅的承诺呢？恍惚在梦里，陆莳毅也是这样笑着和他解释原因，轻描淡写地答应还会再来，可是他却去而不返，辜负了他的承诺，再也没有回来过。

　　从车上下来的付叔和潘爷爷，看着突然哭闹的小孩儿也不知所措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尤其是付叔，他来到祁家时，祁穆延还没出生，这么八年来，祁家独小少爷一子，视之如眼睛如心脏如大脑……用什么来形容夸大都不为过。可是，眼泪？这是他多小时才有的东西，连他都不记得了。

　　陆莳毅没奈何，把闭上眼不睁开的小孩儿抱在胸前，用手揉着被他枕麻了的左腿，狡黠地对俩大人笑笑，说:“他没睡醒发起床气呢，等他缓缓吧。”

　　最终还是陆莳毅背着恹恹的小祖宗，走了好几分钟转来弯去的山路，下了缓坡到潘爷爷的村子。

　　开进来的车子随意停在了半山腰，此地村落较为封闭，一个星期除了赶集的时日，少有车辆通过，倒也不必担心阻塞交通。陆莳毅转过身，无意中瞥到山脚下仿若桃花源的上塘坊村，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豁然开朗的微笑在嘴边如温水波纹般漫开了。

　　目之所及，整个村子几乎被群山所环绕，仅留西侧出口通行。山腰以上是茂密满当的绿林，以下则大多被开辟成庄稼地，一块一块铺满半座山，耕地中稍高的田埂如同缝补百家被般把它们粗糙地相连。金黄的油菜籽早已被收割，留下的尽是高短齐平的秸秆，一把火就能烧得噼啪作响，潘爷爷却说这样不好，又污染空气又浪费，是以他们都是一捆一捆背回家当柴烧。陆莳毅连连点头，目光中有惊讶、惊艳，更有敬畏，这些都是他不知道的东西啊。

　　都说有山有水好人家，陆莳毅今日才算是真真看清楚了这句话。朴素的民居在山脚下散落成一圈，不规则地一圈更叠一圈，全都围绕着中间那比宝石还宝贵清澈的大堰塘。堰塘一周首先是丛丛绿竹，不消看也明白水中倒映有多么清晰。此时正是晌午时分，家家烟囱冒起浓淡不一的炊烟，风儿轻轻一挥手，它们却又缠缠绵绵地交织到了一起。

　　陆莳毅从小便在城镇长大，也曾和顽皮的伙伴潜进过邻近的村子，可那时候满心满眼的都是河里的虾米螃蟹和鱼儿，那有心情看风景。后来全家搬到城市，再无机会深入小时的乐园，如今再次亲近真实淳朴的乡村，除了艳羡激荡，心里竟然还涌上了淡淡的熟悉感和愁绪。

　　他的童年时光啊。

　　突然耳边温热的呼吸贴了上来，他轻轻转头，正对上小穆穆的眼睛，那湿润浓黑纯净清澈，如同刚抛过光的黑曜石一般的瞳孔里，正虔诚贯注地映着这世外桃源的美景。

　　“醒了？”陆莳毅柔声问道，轻轻摸了摸他湿了的额发。

　　小穆延点了点头，最后留恋似的再看了一眼着风景，出乎意料地闭上了眼睛。陆莳毅轻轻笑了，背着他快走几步追上走在前头的潘爷爷。

　　潘爷爷家除了逢年过节就三个家庭成员，他，潘奶奶，还有一个九岁大的小孙子，潘成真。这名字寄托了他们潘家对孩子的祝愿，但平日里上学时老师会叫，其余时间，十里八乡父老乡亲对小孩儿的称呼都是，某娃子，某妮子。

　　真娃子读书晚，正好和祁穆延一样上二年级。但和祁穆延在学校的冷酷孤傲不同，他十分害羞。许是没见过这么多衣着亮丽的城里人，原本看见自家爷爷回家了激动扑过来的身子，在看到后方微笑着向他打招呼的陆莳毅，尤其是身高体壮也非要扯出笑容的付叔时，禁不住瑟缩了一下，又慢慢缩回了堂屋门口慈祥笑着迎客的奶奶身后。

　　潘奶奶哈哈笑着，要把孙子拎出来。她的背后是一排典型的南方民居，高高的屋顶前后倾斜，用以疏浚雨水。从左到右依次是厨房、堂屋、主卧、次卧、鸡鸭圈和柴房、客卧。这都是俩人不曾见过的房屋式样。

　　祁穆延趴在陆莳毅背上，已经慢慢恢复了精神，又开始小幅度地左顾右盼，突然看到一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不一样的小孩儿，难得想和同龄人说话，却见他缩到门后去了。这样的退缩，竟没让他立刻以为是自己迥异的容貌所致而生气，反而像是看明白了他的羞涩，有些开心地笑了起来。

　　潘奶奶不知道今天有人要来，因此也没预备他们仨人的午饭，把他们迎进来，便指使真娃子去菜里摘些时令蔬菜，她自己则忙着要去重新淘米煮饭。付叔作为唯一的成年人，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打交道搞关系的重担。他爽朗一笑，说“阿婆，不用麻烦了，我们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然而，这话效果不大，潘奶奶热情好客，无论如何不会允许她的客人饿着肚子离开家门，推开拦着她的老头子，固执地要去淘米。

　　付叔极有先见之明得意一笑，亮出了他手里的存货，这个时候，竹篓鸡、卤鸭和烤肉的价值便凸显出来了。

　　一旁缩着的真娃子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眼睛亮了起来，忍不住吞了吞口水，脚步朝前走了几步，伸着脑袋，似要数清楚都有些什么。待察觉到四周突如其来的安静，后知后觉抬头，正正好对上那个长得十分洋气漂亮的小孩儿，正笑悠悠地看着他。他才如梦初醒，惊得如受惊的小鸟儿，倏地转开了头，捂上了自己的嘴巴。

　　“哈哈哈……”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潘奶奶笑着说了真娃子几句，推辞了一番还是坐下了，一张八仙桌六个人，喷香的菜摆了大半桌。“多吃菜，少吃饭啊。”真娃子果然没有辜负他的惊羡，一开始还小口小口吃着近旁的茄子，可他滴溜溜转的眼睛很快便发现，这餐桌上那三个陌生人其实都没有注意他，反到都围着那个漂亮男孩，叫他多吃一些。这话就好似在对他说一样，他也受到了鼓舞，筷子开始伸得远了，伸得快了，口里包裹着食物，嘁嘁喳喳咬着，像抱着松果就不放手的小松鼠。

　　祁穆延虽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场合，但在陆莳毅的不厌其烦的夹菜添饭和温言劝语下，以及真娃子良好的带头示范作用下，居然出乎意料地吃了满满一大碗饭。付叔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这可真是突破了小祖宗的极限。往日里，不管是什么山珍海味，他都只是骄傲地尝个鲜便要下桌，急得爸妈团团转，十八般武艺都使出来了，才肯纡尊降贵勉强再吃两口。

　　吃罢饭，陆莳毅要去帮忙收拾餐桌洗碗，却被潘奶奶十分无情地拒绝了，他无奈笑笑，只得带着小孩儿在屋外空旷的场院坐着，等着潘爷爷去找锄头。

　　“穆穆，中午的饭菜怎么样？还习惯吗？”

　　小穆延想了想，还是点头。

　　陆莳毅笑着摸了摸他柔软的耳朵，说:“以后来哥哥家，我给你做好吃的，你想吃什么都行。”

　　祁穆延黑亮的眼睛睁大了一圈，看着陆莳毅，惊奇道:“你会做饭？”

作者有话说

　　啦啦啦~~么么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