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君生我未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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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九点，晨光熹微，街上行人越发多了起来，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停在桥头，一个漂亮的男孩儿趴在桥头忙碌地左顾右盼。
空气中还有些微寒的雾气，他小小而固执的身体有些轻颤，使他忍不住捂住双手，对着它们呵气，让自己的手不至于痛得僵硬。
车窗缓缓打开了，一张混合着心痛好笑，又有淡淡愤怒抱怨的脸暴露在寒风中，他对桥边固执不肯上车的小男孩无计可施，只得再一次毫无意义地规劝道:“小少爷，到车上来等吧，小陆哥哥恐怕还有一段时间才来呢，外边多冷啊——”。
“不，他就要来了，我知道。”小男孩不容置疑地拒绝了，甚至下意识对这人有了不好的观感。他还小，不会去衡量那么多利弊优劣的东西，他只知道他不想在牢笼似的方格车窗里伸长脖子东张西望，他想看到那个人时，他是自由的，可以像找到妈妈的蝌蚪那样欣喜，扑过去抓着他的衣角，半是甜蜜惊喜半是委屈抱怨道:“陆莳毅，你怎么才来啊？我等了你好久，好冷。”
好冷，太阳将露未露，仿似半半裸少女欲脱还羞，最是折磨人的时候，生生折腾得一干没耐心的人恼火跳脚。在这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小穆延只是静默向风企，目光一直寻着目标，确定，排除，确定，排除，确定……他不管太阳此刻像什么，不管寒风呼啦啦如同难民前赴后继涌入他单薄的身体，他只是一心希望着，你快些来啊！下一个转进路口的人就是你，好不好？
小穆延如同被冻僵的小冰棒，安静地贴着桥头的石狮子，目光虔诚地望着每一个可能的路口，却忘了却是他从没未关注过的身后，那是死角，是空白。直到猝不及防被一双温热的手捂住冻红的脸颊，听到身后，头顶，属于陆莳毅温暖的声音传来，他才疑惑地慢慢转过头，怎么他就这样来了？他是如何来到自己身旁的？
“小笨蛋，怎么不听付叔叔的话，就在车上等呢？我们说好是9点见面的，你这么早下来干嘛？”陆莳毅火热地掌心揉搓着他冰凉凉的小脸，口里却是故作严肃的训斥。他无法分辨看到小孩儿第一眼时，心里突如其来如潮水涌上来的感情到底是什么，是惊讶，是感动，是愧疚，或是其他。只是当心里五颜六色的潮水，裹挟着他晨起困倦还滋长着的瞌睡虫退去时，他心里，脑海里，都只剩下心疼了。
陆莳毅把小孩儿带上后座，打开手里提着的热豆浆，插-入吸管递给他，“还看什么？小笨蛋，快捧着温手。”陆莳毅敲了敲他那拿迷糊糊的小脑袋，见到他露出的迷茫委屈表情，才察觉自己的心也软地好似被浸了水，兀自苦笑了一番，还是无法忍住铺天盖地的心疼，把他拉过来抱在怀里，在他头顶恨铁不成钢地嘱咐道:“你要是因为哥哥而生病了，哥哥会有多难过，你知道吗？别这样亏了自己地对一个人好……他承受不起。”
祁穆延突然觉得眼睛热乎乎地，泪水慢慢从颤抖着的温热的脸颊漫了上来，涌入眼眶。他只是单纯地想着要早些见到他，在风中企盼他。那刻里，他全无委屈急躁，甚至感受不到寒风的侵袭，他的心里是热的，如同被温水包裹着，他便也下意识忘了去察觉身体的温度。可是听到陆莳毅的话，他却无端觉察到了某种恐惧，这恐惧不是他这样的小孩儿能够理解的。
他隐隐约约能明白陆莳毅说的话，他在告诉他十七岁男孩悟出的道理:不要因为喜欢一个人而做出全部的牺牲，要记得保留自己。可是他不懂。他和他相差他的一整个生命年岁，他刚刚诞生时，陆莳毅便和他一般大了。而现在，陆莳毅已经像一个大人，已经脱离了他此刻这什么也懵懂不知的状态了。而他自己，却还在这个可恨的年龄，听他不能理解的道理。
他第一次盼望快些长大，长到陆莳毅那样大，能和他一起上课，一起回家，一起说着同一个年龄无关紧要的闲话……可是他不能啊。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确认了这无法缩短的差距，这认识让他委屈又惶恐，他只想紧紧抓着陆莳毅，你不要再长大了，等等我，等等我，再给我八年，让我追上你。
可是哪有人能暂停自己的生命？陆莳毅不能为他做到，父母也不能紧紧抱着他不让生命的年轮增长，没有谁能够。可是小小的他不会想到，他自己却做到了，从那一天开始，他的生命为陆莳毅空白了八年，整整八年。
“好了，好了，我们下车去买树苗了，免得待会儿你要的桃树没有了。”陆莳毅抬起他的小脸，见他高高的眉毛下漆黑的眸子不自然地眨了眨，双眼微红，还残留湿润的晶莹，知道他已自己悄然拭过泪了。虽然眼角处脸颊上还有些许破坏美感，惹人心疼的泪水，但陆莳毅却控制住了自己的手，下意识伸出去的手强行转了方向，拍了拍他的肩膀。
既然小孩儿不想让自己看见，又何必多此一举，刺伤他幼小却鲜嫩才刚萌芽的少年自尊呢？
“嗯。”祁穆延应了声，强装大义地就要打开车门，陆莳毅却连忙拉住了他的手，说:“哥哥和叔叔去前面找停车场，待会儿下车时，我来接你，你乖乖待在这儿，暖和暖和身体。”说着便从另一边下了车。
祁穆延趴在窗边，看见陆莳毅从车前绕了一个圈，到桥头把单车推了过来，和付叔叔在窗外说着话。轿车突然动了起来，向前开去，他一颤，连忙去看陆莳毅，他也戴上帽子慢慢骑着车跟上了，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是本市最大的花鸟市场，大致分为两个明显的区域，花卉林木区，飞鸟走兽区。花卉区由于平日里从乡下来赶场的小贩较多，流动性比鸟兽区大，人群熙攘，来往间还有人拖着各类工具，或几人合力搬扶大树大花盆，甚是拥挤。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小贩要远地归家而缩短了交易时间，中午12点左右就散市了，是以无论买主还是卖主，都赶着这大清早的时间，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因而，当祁穆延被挤得几乎快要站不住脚，在人群中东倒西歪时，陆莳毅笑而揭竿，双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提上来抱在怀里，也没有什么值得诧异的了。
小穆延虽然惊呼了一下，却很快就高兴了，现在他可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前途一片坦荡，眼界骤宽，无论何种树苗花卉都逃不过他亮晶晶的眼睛。
“陆莳毅，陆莳毅，那边有桃树，水蜜桃。”他眼看着有一片树苗靠在墙上，墙上明灭可见一个“桃”字，立时就激动地挥手东指，“右边，右边。”，陆莳毅也没迟疑多问，听着他的指挥就过去了。一只手抱着他的腿，一只手轻轻拨开来来往往的人群，笑着:“借过，借过，谢谢。”
一看到树苗，小穆延边猴急地从陆莳毅身上跳了下去，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看正在交易桃树的人，又忙不过来似的看这黑皮的树苗。小穆延等到那边交易完毕，结完账走了，才拉着陆莳毅的手走近。满脸笑意地抚摸着树苗纤细的躯干，眼里全是对它的欢喜，眼前恍惚已浮现他和陆莳毅像孙悟空一般爬到树上，相对坐着啃蟠桃的模样，他急切热烈地问果农:“爷爷，我今年种一棵桃树，明年它会结果吗？”
陆莳毅很少关注植物花卉鸟兽这类东西，他一个理科生，略懂语文英语历史已算是不错，只记得生物课上老师似乎提到过桃的结构，恍惚也忆起三月桃花开，倒是不知五月份可还有桃树。听到祁穆延的话只是下意识觉得不对，还待细推时，就听到果农哈哈大笑起来。
“傻孩子哟，这哪是桃树呀？都这个月份了，这街上哪里还有桃树啊？你就买这个树也是一样的嘛，过两年开花了，红艳艳一片，多好看。”老农看着这长得不像中国人的孩子，心里哈哈大笑，这外国娃儿净瞎想，想起一出是一出，一点都不切实际。
祁穆延眼里诧异的泡沫慢慢碎了，他转过眼满大街地望，果然都是这样的花木，并不是他一心想要的桃树，他不甘心，又挣扎着忐忑问道:“那城北的花卉市场……还有桃树吗？”
“哈哈，这儿都没有，那边就更没有了。哦，对了，听说政府要把城北的市场撤了，合并到这边来。你们就不要再去想什么桃树了，这里什么树都有，就是没有小娃娃你要的桃树嘿嘿。”他说这话时，时而对着一脸不甘心不相信的小穆延，时而对着他身后脸色微窘的陆莳毅，却是没敢看最后边，保镖似站着身高体壮的付叔叔。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君生我未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