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出来—!》梅花三鹿

33、Chapter33

　　第二日晚间，萧云纪终于悠悠转醒。
　　醒了之后也没说什么，给汤喝汤，给药喝药。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面无表情。
　　这些都是从下人口中得知的。他醒了，我也没去看。看见了也不知道怎么面对。
　　蔚太后的遗体在停了几天灵之后终于要发丧然后葬入皇陵了。这一日，举国上下哀痛不已，皇帝下令吃素三日。萧云纪也被特赦可以送蔚太后最后一程。
　　天空阴沉沉的，刚好赶上了清明时节，好像随时要下雨。阴冷的空气进入温暖的肺部，引起了不少大臣的咳嗽，但大家都只能憋着。
　　萧晏站在最前头，跪在地上朝皇陵的方向拜了三拜。棺椁被人抬着放入偌大皇陵的其中一间墓室。阴冷，昏暗。
　　然后是守墓人。平时一直跟着蔚太后的那个嬷嬷自愿当了守墓人，还有一个挽着髻的妙龄少女，然后陵室被缓缓合上。
　　一阵微风吹过，萧云纪的身子显得更单薄了，袖口翻飞着。他和我并排站在萧晏身后，但彼此离得极远。
　　他惨白的脸色在一群人中显得突兀，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打量他，这位前任帝王。他的眼睛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眨过，只是我看到了他跟着其他人一起跪下来叩拜时，袖子底下微微颤抖的手。
　　萧晏转过身，并没有看我，眼神略过了我淡淡地瞥了一眼萧云纪。
　　“父皇”他冷淡地叫了一声。
　　萧云纪抬起瘦削的毫无血色的脸庞。怔怔的，不知道如何作答。
　　索性萧晏没等到他的回答，掠过他径直往回走，身后浩浩荡荡地跟着一群大臣，然后是禁卫军。
　　萧云纪先是回头看了被看合上的墓室，然后看向那群大多数都叫得出名字的官员，最后看了一眼他一手培养起来的禁卫军。他的身子踉跄了一下，眼神中带着迷茫。
　　现在只剩下我和他，还有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卫，等着入陵仪式结束后将他押回去。
　　看他快要昏昏倒地，我上前扶了扶他。他像是被惊吓到一般，一挥袖子将我甩开。然后背过身僵硬地一步一步走回了宫殿。
　　我怔在原地看着他蹒跚的背影。
　　明明我小时候是那样喜欢你，恨不得一天到晚跟在你身后。但是为什么你选择撕下无害的面具，让这份感情灰飞烟灭。

　　午时大概一刻，萧云纪刚服完药，更衣躺在床上休息。
　　有下人通传：德妃在殿外。
　　我挥了挥手，“请她进来吧”
　　急匆匆地踏进寝宫内，她一眼就看到了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的萧云纪，手指紧了紧衣角，然后不悦地看向我。
　　我丝毫没有退出去的自觉。
　　“皇上赏了我们一块封地，我会带着萧晋和刚满一岁的萧懿去封地生活”
　　她是对着我说的，我点点头，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文央公主呢？”
　　“她已嫁作人妇，过得很好，这宫里的事已与她再无干系”
　　我再次点点头，“什么时候离开？”
　　“明天”她吐完这两个词，对我再也没话，转头看向了萧云纪。
　　“司马，过来”
　　萧云纪朝她招招手，她走向床边。
　　这兴许是她们最后一次别离，下一次再见还不知是何年何月，自然是不希
　　望有外人在场的。
　　但是我也是真心不想让他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所以厚脸皮地留在了房
　　内，杵在门口。
　　等坐到床边，她已红了眼眶。
　　“皇上”她忍不住叫他，也不怕别人听见，然后心疼地望着他瘦削的脸。
　　“此去一别经年，兴许日后不再相见。”她咬着嘴唇，硬生生将眼泪逼了
　　回去。然后摸索着掏出了一样精致的物什。
　　“这是萧懿的长命锁，皇上务必要好好保管，也当是留个念想。”
　　萧云纪接过那把精致的长命锁，握紧它，闭了闭眼睛。
　　然后两个人又说了些告别的话，她才离去。
　　裙摆浮动间，走到门口，她的眼泪终于如断了闸的洪水，倾泻而下。
　　我转过身，萧云纪已经重新躺了回去，闭着眼睛，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长
　　命锁。
　　也许我害他妻离子散了，我头一次意识到。
　　但如果不这么做，被遣去封地的就是萧晏，死的会是慕臻皇后，整个柳家，
　　还有整个苏家。
　　这个人，怎么能将爱恨体现得这么极致？！
　　为什么在失去了所有之后，仍旧丝毫不肯低头。如果他向我好好地认个错，
　　道个歉，兴许我就能放下所有，原谅他？！
　　我胡思乱想着，他将眼睛闭得死紧，彻底无视我的存在。
　　也许等到晚间，他就会精神了。我边想着，走出了门口。但是这回我猜错
　　了。
　　夜半，整座宫殿只剩下虫子的鸣叫。树影婆娑，偶尔有微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时不时有一两个宫女或者太监提着灯笼走过，神情麻木，空洞。看过去俨然一座鬼殿。
　　我轻轻地推开门，转动的门轴发出“吱嘎”一声轻响，在静谧的夜里尤为清晰。
　　莹白色的月光透过门缝洒进一道微弱的光线。
　　我环顾着这个房间，发现窗户没关，窗纱被风吹得轻轻拂动着。床上安静睡着的人影被月光照得透亮。
　　我想要叫醒他，走近一看，却发现他满头大汗，眉头紧紧皱着。
　　本能地感觉不对，我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却摸到了一手黏腻。他脸色白得过分，甚至还带点青色，嘴唇不停地颤抖着。
　　我拍了拍他的脸，他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幽深的眸子流露出来的却是一片惊慌。那是恐惧，凄凉中还惨杂着一些其他的东西，似乎下一刻就会有泪水渗出。
　　我被他的眼神吓到，想问他怎么了。眼角却瞥到散落在床头的一粒小金子，在月光下有些刺眼。
　　“你..？！”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颤抖着出声，“你是不是吞了金子？！”
　　他痛苦地伸出手，紧紧拉扯着我的袖子。
　　“痛..好痛..”他咧开嘴，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说话极为困难，声音嘶哑难听。
　　我的心乱跳着，好像要蹦出胸腔。慌乱中反握住他的手，捏到了一手的汗。
　　“吐出来..快吐出来！”一只手捏住他的脖子，想要逼他低头吐出吞下去的那些金子。
　　他闷哼一声，疯狂地摇着头，想要挣脱我的钳制。
　　汗水飞溅到我的脸上。我猛地站起来，收缩着瞳孔。
　　这个人，好狠毒的心。
　　“你就这么恨我？！”我压抑着低吼出声，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膀，掐紧了摇晃着，“恨到宁愿死，也不愿意面对吗？！”
　　他的身体发出轻微的颤动，然后难受地咳了一声，咳出几滴鲜红的血，眼尾也渗出了一点泪水。
　　我不敢再摇晃他，雪白的中衣上那几点炫目的红色让我有些头晕，然后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他。
　　他急促地呼吸了几下，脸色铁青。看向我的眼神有些涣散，大概都分辨不出眼前的人到底是谁。
　　否则即使是在鬼门关前，他大概对我都不会有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