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香玉》闻修

11、第十一章

　　当朱梅臣走过云阶，走到大殿才发现，先前在水香玉面前的英雄义气，已经彻底随着眼前压抑的气氛而烟消云散。

　　他是在弱肉强食的森林中挣扎成长，所以他对于危险的气息总是格外的敏感。座上的王母同他初见时的和蔼完全不同，她虽是笑着，但他却明显的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来的凛冽的杀气，就像是一种彻骨的寒意正侵袭着他的每一寸骨骼。

　　王母一动不动的坐在宝座之上，金丝琉璃的钿花步摇缀满云髻，雍容华贵却又美的不食人间烟火。她垂睫看着座下的朱梅臣，神色异常的冷凝，“朱梅臣，你放走天庭重犯，是不是该给哀家，以及众仙一个交代。”

　　朱梅臣一直低着头不敢看王母，他虽觉得水香玉无辜，却也知道自己私放重犯是逃不脱不了的重罪，眉宇间不由添上了几分愁云，伏在地上老老实实的认错到：“王母，罪仙知自罪大恶极，不敢求王母饶恕。”

　　“哼，你认错倒是快。你倒是给哀家说说，你到底收了那妖女什么好处，她逃往哪里！”王母正言厉色的将眼睛眯起，视线却是一直落在朱梅臣的身上，她着实没有想到，这么一个胆小怕事的新晋小仙，竟然没有她的命令，敢将那水香玉放走，真是好大的胆子！

　　朱梅臣只觉得后背都被汗水沁湿，他忙往前跪走两步，诚惶诚恐的冲着王母娘娘用力的叩首道：“娘娘明鉴，小仙不过看她可怜便一时糊涂，放……放了她……可她去往哪儿，小仙却是着实不知啊！”

　　他这话是一点儿没掺假，因为他向来知道自己胆小怕事，所以他自是不敢知道水香玉的去处，生怕一个严刑逼供就一五一十的都招了。

　　“娘娘，依小仙看，这朱梅臣私放天庭重犯可是重罪，干脆处以分形一了百了。”武德星君一身玄色蟒袍，满脸蔑视的看向跪在一边的朱梅臣，对他一丝好感都没有。在他看来，一个胆小如鼠毫无担当的小仙，触犯了天条自当处以重刑。

　　王母听着却不做回应，双眼掩在睫下，让座下的众仙看不清她的眼中的任何情绪。

　　玉清真人向来看不关这武德星君动不动就严刑的做派，又见王母对他建议不做回应，便上前一步摇头叹息道：“娘娘，武德星君这刑罚太过狠厉，西昆仑向来慈悲为怀，小仙觉得实为不妥。”

　　“哼，老匹夫。若是都如你这么妇人之仁，这仙界还不乱了套！”武德星君嗤笑着看着玉清真人，显然对他的话不屑一顾。

　　殿上的争论热闹的如火如荼，朱梅臣却是一句也没听进去，因为对于他来说，这些争论都毫无意义，只有座上那位才是唯一掌管他生杀大权的角色。

　　所以，他既不敢反抗，也不敢吱声，因为他摸不透座上王母的心，更怕说错了话会让自己陷入更悲惨的境地。

　　王母冷冷的看着朱梅臣的反应，见他一副畏首畏尾的模样，心里只当他受了水香玉那妖女的蛊惑，因为在她看来，这么要一个胆小怕事的新晋小仙，是绝无可能做那么大胆的事情的。

　　看来，这丫头比她想象中要厉害几分！

　　于是，她大手一挥：“就依玉清真人的，不做苛罚，将他逐出西昆仑，流放至蛮荒吧。”

　　这话说的轻松无比，但殿中在列的其余神仙，却是身上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流放听起来是比分形之罚好些，但实质上这种刑罚对于朱梅臣这种新晋的小仙来说，却是更为残酷。

　　他的道行太浅，且不说这一路上危险重重，就算是他能顺利的到达蛮荒，恐怕在那茹毛饮血之地也是活不了多久的。

　　众仙纷纷摇头，想到朱梅臣即将被那些蛮荒的妖兽撕个粉碎，都不由得露出了一副唏嘘的神情。
　　这王母娘娘，当真是面慈心狠呐。

　　判决下来之后，一直跪在地上的朱梅臣，却不知道这里面的内情，只当自己是逃过了一劫，欢天喜地跪拜王母，“谢娘娘饶恕罪仙。”

　　王母见他天真如此，心里冷笑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天兵天将把朱梅臣拖下去。

　　朱梅臣被带下去之后，殿上又是一阵安静。

　　王母娘娘面上依旧露着淡淡的笑，她凤眸扫过在场的众仙，声音却较刚才更冷了几分，“希望众位仙家以此为戒，做事情之前多想想天规。”

　　她的话音一路，便见王菩上前了一步，道：“王母，这朱梅臣虽是归案了，但是水香玉却是跑了，望王母下旨让小仙去将她做拿归案。”

　　水香玉这次跑了，虽然跟他王菩没有什么关系，但是作为天兵天将的首领，在他看来这件事情，他却是必须要一力承担起来的。

　　但王母却没有理会他，看了一眼站在众仙之后一直都未曾说一句话的东斗星君乐书，嘴角牵出了一抹略带诡谲的笑意。

　　“传西海龙太子敖广进殿。”

　　王母的话音一落，一直都低着头不知在思索着什么的乐书，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王母娘娘。

　　她竟然吩咐敖广去追捕水香玉？

　　乐书顿时觉得事态的严重，似乎超过了自己的想象。

　　他真没想到水香玉那丫头，胆敢私逃出狱，明明他最晚明日就会想办法将她救出来。更没想到王母竟然能让敖广代替王菩。

　　这敖广阴毒的名声在仙界早就传遍，加之有着王母的庇护更是无法无天，只要是栽在他的手底下，就算能留下一口气，恐怕也会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想到这，乐书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水香玉这次凶多吉少啊。”

　　水香玉从西昆仑溜走的第一件事情就回龙宫。

　　她现在是天庭重犯，所以她即使回到了沧海，也并不如往常那般的自在。

　　她现在有点儿后悔，后悔在龙宫的时候，她一直都懒得学法术，懒得修行。以至于她现在布个法阵回宫都很是费劲，她只能做有限的移动，而破不了龙宫的结界，没法直接移动到父王的面前。

　　这让她很是懊恼，却一点儿辙也没有，只能另想办法偷偷摸摸的进去。
　　不是她不想光明正大的走进去，而是现在她这个状况，总还是要小心未上，毕竟谁知道王母娘娘会不会在这沧海都安插上她的眼线呢。

　　“兄弟，你自己站会儿岗，我去解个手，憋死我了。”
　　“去吧，快点儿回来。”

　　“急什么，这一时半会儿能出什么事儿。”
　　“走吧你，赶紧去赶紧回。”

　　龙宫门口的两个站岗的虾兵很是不耐烦的对话，可看在水香玉眼里，却是来了机会。她等其中的一个虾兵一走，便隐身出来，笑嘻嘻的看着门口仅剩一个的虾兵。

　　“大……大胆……”虾兵明显被突然出现的水香玉吓了一跳，但当他看清楚面前这个明眸皓齿的小贼是谁的时候，却是忍不住惊呼出声：“公……！”

　　他一声“公主”还没喊出来，便被水香玉捂住了嘴。
　　“嘘……叫什么叫，不知道我待罪之身么！赶紧带我见父王！”

　　“唔……”

　　“不许叫！”水香玉警告地看了一眼虾兵这才放了手，“把你的披风跟我换了。”

　　“是！”虾兵见水香玉回来，本来很高兴，但听出她是擅自逃回来的，便也多少知道了事态的严重性，急忙脱下身上的披风同水香玉做了交换。

　　“你留在这，不许说你见过我！”水香玉的目光有些缓和，留下这句话便转身进了龙宫。

　　现在的龙宫跟平日比起来冷清了许多，侍卫跟宫女的脸上都多了些压抑与紧张，完全没了往日里的轻松。

　　水香玉长叹了一口气，不再做他想，偷偷的往龙母的寝殿走去。

　　曲折的水廊走到尽头便是龙母的寝殿，这条水香玉往日里走过不知道多少次的长廊，让她第一次觉得竟然是如此的漫长，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龙王龙母，想要扑入他们的怀里，说说这几天的委屈。

　　“香玉这次偷跑，事情恐怕更加难以收场了……”

　　水香玉刚走到门口，便听见龙王的一声叹息，她不由惊讶的停住了脚步，怎么她刚跑出来，父王母后就知道了？

　　她不由地皱了皱眉，准备先听听父王如何打算。

　　“殿下，这件事情可有回寰的余地？”龙母的声音依然温柔，但依然能听出语气里掩不住的焦急。

　　只听龙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太难了……本来我跟乐书准备去玉帝那想想法子，可是这丫头实在是太着急了。她杀了皇帝这件事情，本就让吃了哑巴亏的王母恼恨至极，现在她又罔顾天条的偷跑……哎……”

　　“殿下……”龙母的语气中带了哀求。

　　“放心，一会儿我便上西昆仑请罪，替玉儿受过，不会让她漂泊在外的……”

　　龙王的话还没说完，站在门口偷听的水香玉听不下去了，她猛地将门推开，眼中满是复杂。

　　“我不同意，我不准父王去西昆仑。”

　　寝殿内，龙王正安抚着脸色惨白的龙母，此时见水香玉突然出现，瞳仁里瞬间闪过一丝狂喜之后，随即便被担心所替代。

　　龙王比龙母先一步走到水香玉的面前，手愤怒的高高的举起，却又无力的落下，紧紧的攥拳道：“混账！你怎么敢逃狱！”

　　“我才不会在那水牢里等死！那王母分明是要看见我死了才安心，我才不会让她得偿所愿。”水香玉看龙王如此，只觉得心里越发的委屈，她明明不过就是给自己找一条活路而已，为什么父王如此的不理解她。

　　“你……”龙王给她气的说不出话，恨铁不成钢地看着水香玉，却怎么也舍不得对她动手，只能心里责怪自己，平日里惯坏了她。”

　　“玉儿，你安全就好。”龙母紧紧地抓住水香玉的手，上上下下的将她看了个遍，生怕她受了任何一点的委屈，见她周身并无被折磨的痕迹，这才算是放下心来。

　　水香玉从未见过如此慌张的龙母，原本桀骜不驯的眼神随即软了下来，轻声道：“母后，我没事儿。”

　　“哎……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龙母嘴上虽是这么说，眼中流露出来的却尽是担忧之色，欲言又止的看着水香玉。

　　“什么没事儿！？后面麻烦着呢！”龙王背过手去，咬牙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必须走！”

　　“走？要走我们一起走！”水香玉突然睁大了眼睛，显然对于龙王的提议很是不满，她回来时做什么的，就是让父王跟母后同她一起走。

　　王母她见了，毒辣又专制，她才不觉得父王在她的麾下会有多自在，所以还不如一走了之。

　　“糊涂！”龙王听见水香玉这么说，双眉随即紧紧的蹙起，摇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能逃到哪儿去？”

　　“父王！”水香玉着急的看着龙王，觉得他怎么能这么糊涂，现在她好不容易跑回来了，难道真的还要再回去？又或者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父王去替她顶罪？

　　“玉儿，你还太小，这里面的利害你不会懂得。”龙王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既然你已经从那水牢里出来，剩下的事情你便不要再理会了。”

　　“父王！难不成你真的还想去西昆仑替我顶罪？这绝对不行！”水香玉脸色变得异常苍白，她定定地看着龙王道，“我不管，今日你跟母后必须跟我走！”

　　“你！”

　　龙王见水香玉这般倔强，本想继续说，却被龙母一个眼神拦了下来。龙王见状，什么也没说，便径自走出了寝殿。

　　“水香玉，既然回来了，那便陪着母后聊聊天吧。”龙母笑意盈盈的看着水香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