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南锦》苏玉书

6、第五章 毁颜回宫

　　在我十四岁生辰前夕，无言说皇后娘的星象渐隐无光，生辰星隐落。我琢磨了半天还是决定下山见下天圣帝。
　　下山前，我跟无言要了一颗药丸。
　　好几年前，二师兄溜进无言的药房，把丹药当弹珠玩，结果被无言撞了个正着，不小心吞下一颗。不到一个时辰就变成了清汤挂面路人甲。我那美男子加花孔雀二师兄就顶着那么张脸，哭天抢地求了无言三天才拿到解药才没被毁容。
　　易容丹。
　　活了两世，算是活得久了，也就什么都能见着了。我不仅见着了，还吃了。
　　无言拿药给我时一脸玩味，“小南儿，你可知吃了易容丹，三天后不吃解药会如何？”
　　静姑姑曾说，皇后娘的相貌，我随了八成。这样貌，老实讲，我还是有些舍不得。若非太了解无言的性子，我肯定还是害怕的，至少不论如何定不若如今这般干脆。
　　“小南儿听师父的。”我掏出一块绿豆糕塞进嘴里，眨着眼睛看着无言。
　　无言顿觉无趣，挥一挥衣袖走了。
　　天圣帝估计早已料定我将不日回宫，这使得我带着静姑姑连云隐秘而顺利地走进了御书房。
　　这是我打出生以来第二次见天圣帝。比十几年前更像帝王。算起来天圣帝也不过三十又五。身着锦袍，不紧不慢批阅着奏章，又是眉清目秀的面相，如果没有那两撇八角胡子，整个就一俊朗半俏书生。又如若他不是跟我天生不对盘的血缘亲爹，以十分满分来看，客观来讲，应该可以打八分。
　　很显然，尽管十几年没见，我跟天圣帝都没什么父慈女孝。
　　我灰溜溜下跪拜他，对他说，小女孟如南叩见皇上。
　　别说我没什么礼节。无言不教不授，我不学不问。见天颜，自当跪拜。
　　跪了半天，天圣帝浑厚的声音终于自我头顶压过来。
　　抬起头来。
　　我依言抬头。立马一个不明物体便朝我砸来，“啪”！顶好的白玉镇石摔砸在我脚边。我嚓，这也太坑了。我特么就打了一招呼抬了一头，就差点当场脑瓜爆浆，实在是人心险恶！
　　得，我也知道这便宜爹定然不相信这是我的真相貌。我皇后娘是天圣第一美女，眼前这位便宜爹也是俊朗天子，自己却除了眼睛里还有些儿时的影子外，这容颜竟是连进御书房前碰到的宫女都不如。
　　他这是炸毛我欺君。
　　这个罪名，我还是不会承认的。我现在就长这样，还将长期以往都是这样，怎么能算欺君？不过这时候，我肯定不能伸个脖子过去对天圣帝讲：亲爹，我真没有欺骗您。
　　不过，在他砸死我之前，我还是决定把无言的话都带到：无言师父说，皇上看到我必定大发雷霆，让我禀明皇上，此乃命之所向。
　　你可知是何意？
　　小女不知。
　　我是真不知道。命之所向，那是什么鬼？
　　像这种玄乎乎绕肠子的话，在我十二岁那年，无言第一次在我跟前摊牌，还特么扣了硕大一个屎盆子在我头上。
　　我瞧着这老头子一脸神棍样，非常严肃地跟他说了我的梦想：
　　“师父，我只想天天跟着姑姑吃吃糕点遛遛白白，若是非得下山，就去天圣管不着的地儿开个糕点坊。哪天我娘能跟我一起生活，我就带着我娘一起去卖糕点。”
　　无言只是笑着看着我，不说话。
　　“我说真的。师父你别老想把这乱七八糟的，嗯，帽子，往我身上扣。我不认的。”我淡淡地看了无言一眼，转头继续看着蠢笨的白白一停一顿瞎跑。
　　“小如南，容华公主是帝女星无疑。”无言打破沉默，看着远山叹了口气，这天下确实太平太久了。
　　呵呵。与我何干？
　　“师父，你的柴房好像真是好久没着火了。”我拍了拍沾在手上的糕点屑。
　　“……”无言沉默了片刻，而后大笑，“那柴房烧掉也罢……”
　　我我……卧槽！每每回想至此，我特么就忍不住爆粗。

　　你知什么？
　　师父曾说皇上与皇后娘娘于小女有生恩。
　　还知什么？
　　皇后娘娘病重，小女理应代皇后娘娘受罚还生恩。
　　圣儒说的？
　　孝经似乎是这样讲的。静姑姑曾说皇后娘娘冒犯了皇上所以受罚。
　　哦？那朕的生恩呢？
　　小女不知如何报答皇上的生恩。
　　我嚓这下真不想答了。我这便宜爹也是个喜怒无常的主，能不跟他照面，我绝对不出现在他千里之内。要我报生恩呢，这若是排起队来，估计得等我再被老天戏耍扔到哪个旮旯，我会记得他排到第几了。眼下，我只得耿直地说不知道，然后眼巴巴看着天圣帝。
　　原本以为天圣帝又要炸毛，结果天圣帝不怒反笑：那朕若给你赐婚，让你来报生恩呢？
　　这便宜亲爹果真是一如既往地不待见我呢。我特么这时候被你赐婚，孟皇后那十几年的罪岂不是白遭。什么叫养不教父之过？我这不想报恩，那也是你这当爹的教养无方。这前世，我是这么气她那风流爹的。
　　可惜，面对皇权，我的头就格外低了，只敢在心里这么讲。
　　于是，我的头低了又低，弱弱说道：静姑姑告诉过小女，皇后娘娘为何冒犯皇上。小女愚钝，不知以小女之命能否报得皇上与皇后娘娘的生恩？
　　“缩头作何？抬起头来！”天圣帝命令道。
　　得，我只得又抬抬头看着这位便宜爹。妈蛋真是笑着比翻脸还可怕。我一哆嗦立马把头埋了下去。
　　有句话不是说了么？沉默是最美的笙箫。您是皇上您牛，我等着您发话。可是呢，上头就是不肯开尊口。
　　就这么挨了大概一刻钟，我的两膝也从轻微刺痛到最后发麻了。天圣帝终于想起我了：
　　“你在灵山都学了什么？”
　　声音听不出起伏。估摸皇帝陛下已经顺过气来了。
　　“回皇上。小女什么都没学。”
　　等我回答完，我听到天圣帝吸了一口气，然后又是吐气声，这才继续盘问：“可识字？”
　　嗯，你还别说。这字，我还是识的几个的。这三国之字样都跟繁体字差不多。静姑姑曾特意拿着千字文百家姓孝经教我。于是，我如实回答：“认得些。静姑姑有教千字文百家姓还有孝经。”
　　一阵沉默。
　　“山上就你跟方静竹？”
　　“还有阿顾、连云。”
　　见上头不说话，想想，我觉得应该补充点：“师父时常云游。阿顾是哑人，师父留他在山上干些粗活。连云是个丫头，帮姑姑做饭。”
　　最近这三年，灵山确实有点太安静了。
　　“哼！”
　　哦，又是不信。论多疑，我猜这便宜爹跟曹操有得一拼。不然这么多事。
　　得得得。在下山路上，静姑姑曾给我普及过。这天下圣儒人尽皆知的徒弟，不是我宁如南，也不是大师兄，而是二师兄——南梁美太子因太过顽劣，而被帝后交予天下圣儒调教。
　　“之前有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师兄。不过师兄三年前就下山了。”
　　我真的挺老实的。不完全说实话，但绝不说谎。谁让我得求着这皇权呢。
　　然后上头又不吭声了。一阵刷刷的毛笔写字声音。
　　该不会是在批奏折吧？如此心无旁骛勤于朝政，那宫乱内乱至少在我离开之前应该是起不来的。靠谱！我又暗自给天圣帝点了一赞。
　　正当我乱想一气，天圣帝又发话了：“在山上都做什么？”
　　说到灵山的生活，那真是无比美丽，让人怀念。我微微抬首，双手合十恭敬跪坐着：“吃饭睡觉遛白白，额，还有吃糕点。”
　　我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啪”又一个不明物体朝我飞来。这回落在我面前一尺之外。定睛一看，是一方顶好的墨玉砚台。若不是因为他扔火的目标是我，我特么真想夸他一句出手太有准头了。不过看着这碎了一地的玉，也忒太暴殄天物了。这墨玉砚台白玉镇石若是能活到几千年后，我拿去给我外婆赏玩，那土匪外公估计得把大帅府直接给我。
　　咦，脸上怎么有点凉？我忍不住伸手一摸，一看，一抹黑。溅起来的墨汁。这下我是真给皇家抹黑了不是。
　　——好个不教不授！这就是圣儒给朕的命格剔透！
　　天圣帝这下是真的怒了。
　　我早就就觉着这便宜爹完全是喜怒无常。当年无言许诺对我不教不授，估摸着天圣帝也是因为这句话，才放我去灵山。我那不要脸的师父呢，甭管他在山上对我们师兄妹仨有多出尔反尔食言数不胜数，但一出山，他倒是一言九鼎。他答应天圣帝对我不教不授，肯定是要依约的。
　　这会他又发哪门子的火？皇帝这人怎么就那么难伺候呢。
　　我琢磨着这御书房里肯定还有无数砚台镇石，决定不开口为妙。
　　又过了一刻，御书房前那半截熏香全部燃尽，檀香味道渐渐散去。我终于等来了天圣帝的准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