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南锦》苏玉书

5、第四章 弃女缘起

　　这事，还得从我两岁那年说起。
　　那年，天下圣儒无言云游来天圣，被天圣帝召请进宫。那时的无言，不过三十出头，却早因博闻强识破周易悉世情名满天下。而无言本是无甚规矩之人，也不图那些名头，传道授业指点天下仅凭自己心性心情。因缘际会下，三国帝王少年时都曾得过他的点拨，被誉为天下圣儒后，便鲜少入世。
　　无言在大明宫面圣那天，年轻的天圣帝特地让华贵妃抱来容华，请无言定命赐福。
　　“紫宸出，帝女乱，紫徽落，天下合。”
　　无言看了容华一眼，撂下这么一句，便不再开口。华贵妃抱着容华，惶恐跪地，天圣帝笑脸一滞，扫了一眼脚下的华贵妃，接着道：圣儒何意？
　　无言不意多说，打算辞去。天圣帝无奈，只得挥退贵妃母女，起身准备亲送无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带着无言来了朝凤殿。
　　那会我刚勉强能绕着兰苑磕磕绊绊跑跑，皇后娘因为我这个萌死人的粉嫩小团子，也渐渐找回少女时期的活力。天圣帝他们到来之前，皇后娘正半弓着身拿着拨浪鼓让我追逗她玩，静姑姑和书姑姑在一旁给我鼓劲。就在这么其乐融融的时刻，一袭玄黑龙袍和一身银白布衣一前一后走进兰苑，走到皇后娘身后几步之外。我啃着手指头，巴巴看着来人，一脸天真。
　　天圣尚土，以玄黑为尊，官服皆为黑色，只有天子方可着玄黑正色龙袍。皇后娘闲时翻三国志时，我蹭怀抱时瞟到过那么一眼。看来人，这特么得是我那亲爹吧。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天圣帝。不得不说，我这皇帝爹其实也是长得好看的。皇家几代基因改变，不出百年，已然全出俊男美女。二十出头的王者，在位者的锋芒很厉。跟我前世的未婚夫刘流年少轻狂时差不多。当然，那股唯我独尊的王者霸气，刘流是整不出的。
　　静姑姑和书姑姑突然跪地行礼，朝凤殿的太监宫女也跪了一地。
　　皇后娘停住脚步，回头一看，愣了一瞬，向来人行礼。
　　“皇后起来吧。”
　　天圣帝说的没啥诚意，皇后娘也没当回事，将我的脑袋轻轻按下伏在她的肩上，抱着我起身站稳，“不知皇上来朝凤殿所为何事？”声音比先前呆板平静了许多。
　　“这是朕的长公主？抱过来，让朕看看。”
　　尽管天圣帝不待见我，这从一回见大女儿，天圣帝的声音也夹着一小丝激动。
　　“南儿乖，这是你的父王。”皇后娘又轻轻把我跪放在地上，温柔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同时蹲下身，用绸绢给我擦了擦额头的细汗。
　　我暗叹了一口气。下跪这种东西，皇后娘没刻意教过我。估计没想着天圣帝会造访朝凤殿。我那嫩生生的小腿跪在地上，不止膝盖疼，也肉疼。反正跪是跪了，我还小可不会叫父王。
　　“好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不愧是朕的公主！”天圣帝一激动，也顾不得啥威仪，凑上来就把我抱在怀里，径直往正殿厅堂里去，然后在正首坐下，面对面，左瞧右瞧不停。我当时还是以为这便宜爹貌似还是稀罕我的。
　　“皇后给朕的公主起了个什么名字？”便宜爹开口问。
　　卧槽我好歹你亲生的啊。我都俩岁啦，你才干瘪一句我叫啥。刚生出的那么点好感泡沫，立马破了。
　　一阵腹诽后，我又忍不住哀悼。我特么不久前才痛定思痛，让老天爷看到我已经洗心革面，做得个温良贤淑德的古代大家闺秀的。跟着我皇后娘这种貌如天使视我如命的人物，成天就卖卖萌扮扮天真，我特么真的以为已经成功变成一天使团子。
　　现在我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过是我遇见了天使不好意思当恶魔罢了。得，这便宜爹说话跟我前世的爸一样让人抓狂。
　　我决定对此充耳不闻，扭头看了看跟进来的皇后娘，见她笑着朝我点头，便又回头，睁着俩大眼睛，瞅了几眼天圣帝，最后好奇地看着那位银白布衣。这会他跟在我皇后娘身后。
　　不知为何，我特么直觉这人要坑她。
　　“如南，孟如南。臣妾希望她只是一生平顺的孟如南。”皇后娘一字一句说完，一脸坚定地跪下。
　　完了，我这皇后娘这个非常耿直的大美女，向来不做啥铺垫，习惯直奔主题，天圣帝这下绝逼恼羞成怒。
　　果然，天圣帝整个人一僵，接着面色大变炸毛了。盛怒之下，一把扫掉桌上的花瓶摆件物什，对着皇后娘怒道：“孟世兰！你竟然敢！真敢！”
　　这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天圣帝咬牙切齿吐出来的。我被天圣帝箍在怀里，小胳膊也快被捏碎了，疼得眼泪哗哗直流，带着稚嫩的哭腔挣扎着喊娘。其实我更担心天圣帝会一把将我给摔到地上去。正厅是实打实的汉白玉地板，若能一把将我甩回去当然好，就怕摔下去整个缺胳膊断腿外加脑震荡。我特么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在这里基本上是不可能因意外挂掉。
　　天圣帝在我的哭声中回过神来，松开手，把我放在身侧的太师椅，一个起身一脚踢翻身边的软凳。原本以为他还得再发怒一会，不想他一转头，突然对着无言说：“圣儒觉得长公主命格如何？”
　　我一边抹着眼泪花子，一边费力爬下太师椅，连滚带爬跑到皇后娘身边，皇后娘一脸心疼地给我擦了擦眼泪鼻涕，将我跪放在身侧，自己继续跪得笔直，坚定说道：“如南能做一寻常百姓女子平顺一生足矣。臣妾愿意让出后位，幽禁冷宫。求皇上成全。”
　　我皇后娘的这么几句话，差点憋死便宜皇帝爹，刚顺下去点的怒气又飙了上来。那握紧的拳头，显示出主人现在心情非常欠佳。而我第一次被皇后娘的护犊决心震住了，就在那么一瞬，我忘了要继续哭，抬眼隔着泪花子看着皇后娘，一脸决绝。
　　作为一条穿越狗，我当然知道皇家女不是啥好差使。皇后娘作为土著，能看得如此透彻，不惜破釜沉舟来为我甩掉这差事，我还是相当震惊的。即使我从出生那一刻便消极怠工等死。
　　“长公主天生灵气，唯有山野方可平顺。”无言突然开口。
　　卧槽神棍！什么时候坐那了！刚才一时疏忽，但愿这神棍没注意到我这小不点。人生真是随处见坑嘞。我不觉悲从中来，跪趴在皇后娘腿上咿咿呀呀哭。
　　皇后娘像是已猜到此人是谁，只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给我拍背，又目不转睛盯着地。
　　天圣帝闻此却面色微变，一脸复杂地盯着我这小团子猛看一阵，转头对着皇后娘冷笑道：“圣儒何解？”
　　无言说：“万物之灵法自天地山林，长公主天生灵气，不与尊贵，当归山野。”说完一脸无害地扫了我一眼。
　　卧槽这神棍绝逼要坑我。
　　“如此，圣儒先前之言又做何解？”天圣帝追问道。
　　“先前之言乃前言，此言对长公主。”无言答道。
　　不管他们之前说了啥，无言的话，我是不大信的。
　　那便宜爹也没那么好打发。
　　果然，天圣帝冷脸：“圣儒似乎对朕的长公主颇为偏袒。”
　　“皇上言重。无言不过避世之人。”无言依然云淡风轻，“长公主命格剔透，俗世浮华易使其蒙尘，未免可惜。”
　　天圣帝没有说话。皇后娘却动了，将我扶起，自己也站起来，转身向无言施了一礼，声音自我头顶传来：“恳请圣儒带如南避世入山。”
　　“孟世兰！“天圣帝怒火再生。
　　“皇上息怒。”无言起身走到我跟前，却是对着皇后娘说，“长公主入灵山，便是山人，无尊无荣无贵。”转头对着上首的天圣帝道，“于长公主，无言不教不授，任其造化。皇上、皇后娘娘意下如何？”
　　皇后娘躬身把我抱在怀里，摸着我的脑袋说：“皇儿，母后不后悔。”
　　接着便听到皇后娘说：“臣妾愿让出后位幽禁冷宫，直至皇儿及笄嫁人。之后，任凭皇上处置。臣妾自会禀明父兄。”然后顿了顿，才又说一字一句道：“至于孟家军，臣妾无能。”
　　听到这里，我当时还不大能握得紧拳头的小手，愣是生出冷汗，脸也死死埋在皇后娘的右肩。
　　有个势大的岳家帮着打江山，那固然好。
　　若是江山打下来了，这岳家自然就用不着再势大。
　　那皇后娘的意思摆明是说便宜爹若有本事自己去搞定岳家。这话说这么直白，皇家跟孟家会咋的说不准，我这帝后爹妈是完全决裂了。好在皇后娘没有说拿孟家军换我自由身。人心险恶哪。可不能做那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周公瑾。
　　可想而知皇后娘这番话，对于一个年轻气盛的皇帝来讲，他会认为是多么大逆不道，感觉整个身心都受到了侵犯。
　　果然，天圣帝震怒：“既然皇后执意如此，朕就遂了皇后的愿！”拂袖而去。
　　第二天，静姑姑抱着我，跟着无言上了灵山。
　　天圣帝昭告天下，嫡长公主身染重病，折于朝凤殿。皇后悲恸成疾，幽居朝凤殿养病。
　　自此，皇后娘的幽禁生涯便开始了。
　　此后十余年间，我再没见过皇后娘。每年生辰时，我那面瘫大师兄便会描一副丹青，交给无言。无言则不知啥时候送进天圣皇宫皇后娘那里。听静姑姑说，皇后娘一直幽居，后位倒是未被废除。只是人一直无甚精神，也不肯调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