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南锦》苏玉书

3、第二章 皇家容华

　　“容华公主说笑了。”喝了口茶，我将茶杯递给连云。连云看主子气顺了便默默站到一边。这天真是让人犯困。有容华公主在，我的待客态度还是很端正的，立马掀开毯子整理一通福身行礼。
　　好在容华公主一直都是不跟我一般计较的。照旧挥了挥手，目不斜视，往前抬步。当然仍旧是一个眼神都不给我。她身边那个小丫鬟，一个箭步跑到石桌前用手绢擦了擦凳子再铺上软垫。容华公主优雅落座。
　　瞧瞧这气势，我是真心觉着贵气逼人。逼格老高。哦，从血缘关系来说，尊贵的容华公主还是我的皇妹，我其实不应该被贵气震住的。可是，我是孟如南不是？
　　于是，我几下穿好绣鞋，小媳妇儿样端坐在软榻上，努力睁眼捡糕点吃。反正容华从第一次见我这怂样，就没开口调教我。糕点一如既往甜而不腻。半点吃不出参药味。姑姑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
　　不得不说，我这皇妹真心是个皇家美人。什么肤若凝脂，指如葱根，口含朱丹，雍容华贵，再加上那么沉稳一坐，饶是阅女无数，我也不得不承认容华完全当得现今“天圣第一美女”的头衔。哦，你问此前？那当然是我皇后娘。早在我娘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从边关回京都面圣时，就得了这一名号。
　　喏，我的皇后娘哎。泪奔。我只得狠狠咽下一口糕点。她娘的华贵妃。小老婆做到这么牛气，我还是忍不住给她点个赞，但心底是别提多羡慕当年的宁如南了。
　　“孟小姐倒是好福气。丫头利索，嬷嬷稳重。”容华接过身边丫头递过来的参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又来了。上回静姑姑在跟前，她说的是“嬷嬷稳重，丫头利索，孟小姐倒是好福气”。跟本山大叔侃二人转似的。真是敷衍。
　　还有，姑姑棒棒哒，那是没得说了。连云？那丫头可不会给我擦擦石凳铺垫子的，最多跟我说，小姐，软榻放好了，您还是上榻吧。赶明儿着了凉，奴婢可担待不起。
　　是不是比我这个所谓的小姐还大牌？这就是我的小丫头连云。还是别人送来的小奸细。
　　瞧瞧。我盯着糕点又走了神。理所当然又错过了回应容华的当口。好在连云瞧我眼睛又快眯上了，适时替她回了一句：
　　“谢公主殿下抬爱，奴婢自是不若话梅伶俐。”连云福了福身接话回答。
　　我这个血缘上的皇妹有一点好。那就是非常识大体。换句话说就是特能忍。我以为在连云第一次替自己接下话时，铁定会被狠狠教训一番。一时闪神赶紧醒了，准备狗腿下请容华手下留情。结果转头就看到容华只是没啥表情的瞟了连云一眼。我心里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立马训斥连云“没规矩”。连云扁了扁嘴低头不再说话。后来又几次我差点睡着，容华更是不愿搭理我。有事说事，说完就走。连云在她眼里就是根不够看的葱头。我在她眼里，也差不多就是个葱头。
　　这晌听得连云替自己接了话，我点了点头，又转头在糕点盘里捡了捡，“连云笨得很，自是比不得公主身边的丫头。”哦，原来那丫头叫话梅。比连云好。至少听名儿还能吃。“还有，不知容华公主有何事？春暖花开不如一起吃糕点赏花？”
　　“人生吃睡随性，孟小姐果然不负栽培。”容华抿了一口参茶，随手将杯子往石桌上一放。
　　然后呢，一条细细的水渍渐渐漫开。杯子果然又裂缝了。
　　两个月前，容华第一次来朝凤殿做客，手指轻轻一碰就碰碎我俩茶杯。我发誓她绝对看到的是容华轻轻一碰的。自那一刻起，我便打心底对容华毕恭毕敬，完全跟面圣是一样的水准。不要怪我咯。我半点武功不会的好嘛。
　　“今晚大殿设宴，父皇说让你与我一同前去。”容华说完正事，终于抬头肯正眼看了我。当然也是说完最后一小句，随即起身，双手一落双袖一挥，如云彩一般飘出了朝凤殿。真真行云流水。
　　我知道，那一眼就如同往常的一两眼，容华仍然想从我这清汤挂面无盐脸面上看出些什么来。恭敬送走容华，我砸吧几下嘴巴，继续乐呵呵晒太阳吃糕点。
　　亲，不是买家秀骗你，而是卖家秀真的就这样。童叟无欺。
　　还有哦，设宴分好多种的好伐。亲姐您能稍微说明白点么。好歹提示下有没有糕点可吃……

　　天色渐暗。宫里的小太监过来带她去大殿。这天圣皇宫，我住了俩月，愣是老老实实一步也没跨出过朝凤殿。多亏了我那个皇帝爹。也多亏了我本分老实。以至于这宫廷内苑的花儿何时开得这样红，宫廷径道为何踩起来如此舒爽都不知道。在一簇花开正浓的海棠跟前，我顿了下，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的大殿。
　　根据静姑姑的寥寥几句简述，我大概脑补几回，大殿与我或多或少的那些关系：
　　在那里，皇帝爹完成了王权登基，皇后娘在那里册封，那个从未蒙面的舅舅被封为骠骑大将军，天圣帝亲自送他出征定东。至于便宜外公，算了，还是叫外祖吧，免得我土匪外公听我叫别人，跑到梦里来追杀我。据说，我这位外祖父也是霸气外露，先帝在位时便已承袭了定国公一等公爵，可说是封无可封，赏无可赏。
　　这么一想，不管是好是坏，我在皇宫窝着，还是有那么点底气的。于是，我又昂首挺胸往前走了。
　　此时，大殿门前，王孙贵胄、满朝文武三五成群陆续报到进殿。最夺目的，自然是容华。作为皇家公主之首，站在殿门前，往来权贵勋爵都得给她行礼，应礼相当繁琐。
　　一如既往，容华涵养极好，是极为能忍耐的公主。不过她那眼底的一抹不耐，我倒是挺熟悉的。前世年少无知时期的宁如南，可不就每天大部分表情都这么对着不耐烦的人。可是，容华掩饰得极好，无论是面对文武百官还是权臣王孙，礼数周全，稳重大方，完全妥妥的。这会子见我走过来，容华的目光在她那身贵气牡丹宫装上稍停了片刻，便不再看我，转身朝殿内走去。这是在等我，才让尊贵的公主几多烦扰呢。我立马狗腿地加快步伐走过去。
　　有没有成效，那是小事。关键我得端正态度。
　　在通往大殿的路上，连云连看自家主子好几眼，欲言又止，我好心替她问出来免得憋出个啥病：你想问，皇上特意让人给我送来宫装穿上是几个意思？
　　连云假装羞涩点头。
　　“肯定是因为小姐我太漂亮。”我兴奋地看向连云。
　　连云朝我翻了个白眼，一脸气恼直接扭头再也不肯出声。
　　容华一入殿，其他公主全都起身行礼，六岁的小皇子也站起身，一手剥着橘子一边朝门口看过来。
　　多亏了连云平常没啥节操，不分白天黑夜时不时在宫里转转溜溜，完全算得上皇宫百晓生。小皇子如奕。一个宫女小姨娘生下的天圣唯一的皇子。自小由华妃养大。在这宫里能在风头上与容华分庭抗礼的，也就只有这个六岁的小屁孩了。这不，这宫里头的公主对容华也是如她这般毕恭毕敬，就只这个小皇子敢吃着橘子直管凑热闹。
　　如奕坐在左位第三个位置，容华的位置就在下一个。我的位置不是应该在最尾巴最边上么？引路小太监带自己去容华身后的那个位置是几个意思？连饭都不让我吃了？？？
　　不用提醒，我不是没发觉所有人都一脸疑云地或直视或偷窥瞟我两眼，如奕还伸着小脖子拼命看过来，嘴里不忘的，还是不停嚼着橘子。
　　我默默给自己抹了把辛酸泪，只有糕点能抚慰我的忧伤，微微转头看了看身后的连云——带糕点了么？
　　连云会意点点头。
　　确实是个尽职的侍女，不枉费我白养了她三年。我径直坐下，不再犹豫。
　　“皇姐，她是谁？”如奕指的人是我，口中的皇姐当然是容华。
　　王孙贵胄们也开始窃窃私语。我立刻闻到一股宫门八卦的味道。
　　想来我当初回宫是皇室辛秘。皇后幽居朝凤殿。然后假借皇后娘之名继续幽居朝凤殿。至于这些个妃子公主们是否得知，那就是天圣帝的事。
　　如奕眨着眼睛问我是谁，其实我哪知道啊，索性脸一热，好紧张好紧张，然后头一低玩手指头。看来我老是脸热脸红的毛病从前世带过来了。
　　“皇弟坐好。父皇快来了。”温柔如水。容华待这个皇弟也是格外不同的。
　　就在这当口，伴着一声公鸭嗓“皇上驾到！”天圣帝到了，走上那个独一无二的位置落座。
　　所有人该跪跪该拜拜该呼呼。我也跪跪拜拜呼皇上万岁。
　　平身，落座。
　　在起身时，我低头悄悄拉了拉连云的衣摆，连云起身时塞了一个荷包到我手上。然后静悄悄静悄悄，都在等皇上发话。
　　可自打坐下，我特么就觉得浑身有点不对经，总像是被啥给盯上了。
　　倒不是我多敏锐。一朝被蛇牙十年怕井绳。曾经吃过的闷亏，令我至今难以忘怀，忍不住拿眼角偷偷左瞟右瞟。
　　嚓，连前世的熟人都没瞧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