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南锦》苏玉书

2、第一章 乍暖还寒

　　“小姐，软榻铺好了。”
　　春暖花开，丫鬟连云的声音在院子里欢乐响起。
　　这是我回皇宫迎来的第一个春天。虽是初春，但天气已在慢慢转暖。每每太阳一露脸，连云就会吩咐两个小太监把我最喜欢的软榻抬到朝凤殿的兰苑敞开晒太阳。今儿阳光着实灿烂，明闪闪地照在我身上暖到我心上，连带园子里的小树叶都格外活跃，飘着若有若无的清香。
　　一听到连云的声音，我屁颠屁颠从被子里爬出来，推开房门冲到兰苑，几下蹭掉绣鞋掀开毯子就钻了进去。连云是个贴心的丫头。软榻旁边案几上特意摆着我最爱吃的糕点。新鲜糯软的糕点给太阳这么一照，水气似乎有些散了。这糕点若是太干就容易噎着人。趁着睡意袭来前，我加快伸手速度，捡起糕点就往嘴里送。然后就这么昏昏睡睡似梦非梦开始新一天的生活。
　　我现下身住的地方，叫朝凤殿。皇后娘曾经幽居的宫殿。偌大个宫殿是褪了点色缺了点人气。我和姑姑连云早已习惯没啥人烟的生活。两个小太监小宫女因为主子懒，即使没啥油水可捞，但绝对轻松自在还安全。在这皇宫里，可是很有保障的，也基本上不给我找事儿。在这朝凤殿住着，还真没什么比吃糕点晒太阳顺便打个盹养神更好的了。这是我这十几年来得出的心得之一。尤其作为一只穿越狗来讲。
　　如你所鄙视的那般。我也是只穿越狗。确切来讲。是只不知道为什么跑来的穿越狗。穿越那天，我是要跟那个算是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刘流结婚的。那天也是艳阳高照，我正在闺房等着刘流来迎亲，房里一时无人我又无聊得紧，就半眯着眼打量着镜子里头的人。镜子里的人也歪了脖子，单手撑着下巴半眯着眼，头纱随着头一歪垂到一侧，空出的右手伸出兰花指轻轻拨弄着头纱，惹得镜子头的人咯咯直笑。结果笑着看着看着笑着，我就有些笑不出来了。天知道镜子里头的白纱新娘子为何变成个一身大红喜袍的姑娘对着她笑啊笑啊笑，然后就觉得困了。后来再有意识的时候，就已经在我便宜娘的怀抱里了。
　　不得不说。我便宜娘真是个风华绝代的美人。当初我作为婴儿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位便宜娘。记得当时一旁伺候着的年轻女子叫她主子。她之后成了几十年如一日伴在我身边的静姑姑。静姑姑后来乐呵呵告诉我说，小主子睁开眼看到皇后好一阵看，然后响亮地哭了。我想这是因为，即使顽劣逗比如宁如南，本该是等着做新娘子的人突然变成个婴儿，绝逼是要给吓傻的，然后被吓死，最后只剩哭了。而我那便宜娘不只是个大美人。还是个皇后。定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嫁给当时的太子表哥、我现在的便宜父皇，然后定国公府和其他党羽共同努力，砸吧砸吧帮便宜父皇拿下了帝位。那也必是一场腥风血雨。光想就牙疼得紧。
　　要说我对穿越这回事怎么看。我到现在仍是说不明白。
　　那天的情形，静姑姑虽是没说起过，我倒是记得。跟我前世的妈一样。皇后娘及娘家人出人出钱出力出兵权，最后也是不受便宜父皇待见。所以我出生那天并未见到便宜父皇。因为当天差不多时辰，父皇的宠妃，那什么华贵妃也生了个公主。便宜父皇给那位起了乳名如妍，赐号容华。当时皇后娘听着小太监的传话，原本虚弱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皮子都没抬，手一扬挥走了小太监，然后盯着我看半天。我也睁大眼睛看着皇后娘。就在我想着要不要眼一闭睡过去时，皇后娘说：如南，以后皇儿就叫孟如南。只是一生平顺的孟如南。
　　皇后娘说完，又抬头盯着窗外的枯枝，又补了一句，“静竹，东向这时节只怕还是大雪吧。“
　　“主子赶紧歇着。”静姑姑赶紧把我抱给旁人，帮我皇后娘捂好被褥，“可不是呢。主子可还记得咱们堆的雪人儿？那鼻子还是主子溜进马房里翻出来的胡萝卜呢。”
　　“呵呵怎会不记得……”说着说着她皇后娘便疲惫地睡了过去。
　　而我在闭眼之前，也被冷不丁吓了一跳。这会抱着我的这年轻女子，可不还是那位静竹！我也不是那般愚昧的，这便是孪生姐妹了。此人乃静姑姑的孪生妹妹。
　　静竹，云书，定国公夫人、我外婆赐的名。好多年前，定国公镇守东向时，赶巧救下这对不到六岁的失孤农家孪生姐妹花，便带回来给那不到三岁的皇后娘做了丫鬟兼玩伴。我皇后娘的名字是，孟世兰。
　　我仍是出生在乍暖还寒的正月里。整个皇宫因华贵妃和容华，喜庆热闹离落下去还远。朝凤殿一如既往地清冷。而我在睡意袭来之前一直想着宁如南的前世今生，哦不，从出生那一刻，我叫孟如南。
　　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思考这穿越算怎么回事。努力想着当天婚礼的所有细枝末节。当年的宁如南，婚礼根本轮不上我染指，当然人懒也是关键，连请帖都没写过一张，只管穿着婚纱从少帅府搬到刘家公馆。你说我怎么指望那样的宁如南。所以到最后，这冥思苦想都只能化作一声叹息。然后这么想着一直到我两岁。自后，我就被带到了灵山。
　　而这是回皇宫后，我第五次突然想起两岁前的记忆。如今我已经十四了。合上前世的岁数，这特么俨然已是个年近四十的风韵残存之妇。自两岁起，我在灵山好吃好喝好玩，真真是没学任何本事。想到这，我心头一紧，拿块糕点咬一口压压惊，睡意又渐渐聚拢。就在此时，一个声音打破了兰苑的宁静：
　　“孟小姐倒是惬意。”
　　我去，刚咬一口的糕点又给惊得从手中一滑。我又悲催地被口中的糕点给噎着了。连云赶紧递杯茶送到我嘴边，一手抚顺我的后背。敢闯进朝凤殿，连云又拦不住的皇孙贵胄，除了我那位宠冠皇家的容华公主还能有谁。容华的声音，永远都充满着看似漫不经心，却总能敲进心底的温柔，我还是听一次被噎一次。
　　这也不能全赖我大惊小怪。凡事总是有个由头的。前世，我特不待见我爸的颜小三，尤其她那半老徐娘式的发嗲。好死不死被我听到几回。我那时一恼火，带着大叶小叶硬生生砸了好几回颜小三的车。颜小三学乖之后转了性子给我来这么一手，走温柔沉稳路线，尤其她那闺女颜如瑛完全青出于蓝胜于蓝，越听越让我炸毛。喏，十四年后眼前这少女居然跟颜如瑛简直人神合一，可是一切都已反了过来，容华论荣宠完全不是孟如南可比得的。所以，我必须有所借鉴，就还得努力回想，当初颜如瑛是怎么在我手底下讨生活的。算算还有十个月。我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