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 同君归》一梦迁年

8、第八章

　　自从到了凡间，我就隐隐觉得有些事情早晚都要发生，两天后，果然发生了。
　　孩子他爹找上门来了。
　　我对这孩子家爹会找上门来一点都不惊讶，我惊讶的是找上门来这么快。
　　巡音带着复归去寻青玄去了，整整两日都没找到，我估摸的这孩子八成是在躲我。
　　通报我的是岐檀那丫头，跌跌撞撞的冲进屋子里，慌里慌张地同我道兮儿被他阿爹捞走了，此刻在客厅里等着见我。
　　巡音给我选的院子里有棵千年以上的古檀木，修成了个叫岐檀的女仙，长得一副小丫头相貌，十分好客，自觉的承担了帮我照顾兮儿的事。
　　我顿时觉得兮儿他爹定是长得虎背熊腰，否则怎么担当的起岐檀的这个“捞”字，考虑到是我把人家的宝贝儿子给拐下凡间的，我怎么说也有些理亏，但又想到这里毕竟是我的地盘，我顿时又多了几分底气，坐直了说道：“别怕，还没有人可以在我的地盘上放肆！”
　　岐檀快要哭了，哀求道：“姑姑，您还是赶紧去看看吧！”
　　我下榻理了理裙摆，道：“带路吧。”

　　以前在离恨天时，除了我以外，我那九位师兄中，每个人都身怀绝技，其中三师兄口才惊人，离恨天每次都是举办法会上的辩论都是他赢得头彩，搞得我们一众人，除了七师兄，都对这个环节兴致恹恹，我们称辩论界的奇葩。
　　后来天族与魔族爆发了一场大战，其实双方的高层领导人都没有开战的心思，奈何镇守在赤水一侧的魔族不知从哪里来的自信，竟然宣战了。
　　魔君向来野心勃勃，此战一开，双方死伤有些惨重，主要是双方最会打仗的人执夙和渊泽都没参与，所以搞得这场战争打的是格外漫长。
　　打仗不行，双方不得不改变策略，企图以温柔的手段来解决事端，最后改为了和谈。
　　天族的公子哥儿一大把，可是就是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白胡子老天君不得已递了帖子上离恨天请师父参详参详，师父转手就把正在做早课三师兄借出去了，从此师兄名扬四海八荒，混到如今已经是天族谈判桌上的顶梁柱。
　　我在与人交往方面做的一向不如意，离恨天就只有我一个女弟子，说到底都是给我几个师兄给惯出来的，这些年又是巡音照顾着，当初要是能多跟着三师兄多学两手，也不至于这般生疏了。

　　经过走廊时，岐檀惊慌地转身同我道：“姑姑，你行不行啊，要不我们先去找些帮手吧，兮儿他爹看起来也是个厉害人物，虽然您也是个厉害人物，可是兮儿他爹是个男的啊！”
　　巡音并未告诉岐檀我们的身份，岐檀也只当我们是哪方的神君，据说巡音才到这座宅子时，这丫头整天提心吊胆的，生怕一个不小心，惹了巡音不高兴，自己就被挖走了。
　　我觉得找不找帮手，事关女人的尊严。
　　岐檀哭丧着脸问道：“姑姑，男人才需要尊严。”
　　我：“……”
　　我觉得我真是与她无法继续了。
　　岐檀这小丫头十分害怕，但又不放心我，自我纠结半天后，终于在门口咬着牙同我道：“姑姑，要不您一个人先进去，等会儿有情况，你就摔杯子，我就马上冲进去。”
　　我想着，她冲进去又能怎么着，觉得她挺有心的，没好意思出口打击她，道：“好。”
　　前脚刚刚跨进院里，就看着院子里背对着我，站地直挺挺的兮儿，估摸着是听到了我进门声音，回过头来看着我，我一看，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但没敢像往常一样挪过来。
　　待我走近了，这孩子看了一眼我，又伸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屋子里面，没敢生出多余的动作。
　　我心里暗自觉得好玩，以前青玄那丫头犯事被罚站的时候也同这般模样
　　拍了拍他的小肩膀，道：“我争取给你说说情。”
　　兮儿眼里蹦出希望的火花，无比崇拜地看着我，我十分受用，又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转身往屋里走去。
　　巡音这屋本来就是用来待客的，格局十分简单，但是陈设十分奢侈，两旁的柜子上摆放的尽是古玩珍品，我也曾经抗议过这样太招摇，后来巡音同我说，其它宅子里更招摇，我就放弃了。
　　一只脚跨进门，就看见了远处主位上撑着头小憩的白衣身影，八九不离十就是兮儿家爹，看不清楚容貌，我只觉对这身影暗暗有些熟悉感，但又说不上来，难免有些恍惚。
　　这一恍惚，直接后果就是后面只脚没能抬进来，直直地往地面奔去，电光火石之间，我还在想，要怎么个摔法，才能既高雅又不失颜面，后来一想，这是基本不可能的事，便摔地释然了。
　　预料之中的疼通并没有袭来，转而落入了一个怀抱，说是怀抱也不尽然，毕竟人家只是用两只手托住了我。无意中瞥到来人袖子上的暗纹，暗自想这人穿的真是讲究。
　　突然意识到托住我的，八成是兮儿他爹，我下意识地腾出一只手，扶着一旁的门住，退后几步，稳了稳脚跟，才得空看一看这位兮儿他爹。
　　几缕稀疏的阳光透过门扉，打在面前人的身上，我眯了眯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那一双清冷的眉眼，比兮儿还要冷上七分。
　　难怪岐檀不肯同我一道进来，像她们这种吸收天地精华修成的仙，对上神的气泽最是敏感。
　　我心里有些挫败，面前的人长得既不虎背熊腰，也不是什么老年得子，人家是个生的高冷的小白脸。
　　小白脸我最是见得多，可着实没见过兮儿他爹这么贵气的小白脸。
　　眼见衣袖上确实是一丝褶皱也翻不出了，整理衣袖没法再装下去了，我只好开口提示眼前的人道：“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面前的人终于收回了令我有些微怒的眼光，侧了侧身子，缓缓开口道：“失礼了，你，同我一位故人有几分相似。”
　　嗓音如同眉眼一般清冷。
　　认错人是常有的事，我十分理解，我才上位时，总是分不太清楚华折山下两位孪生的守山的神将。我道：“无妨。”
　　我兀自地走到主位上坐下，同远处兮儿他爹开口道：“仙友莫要客气，随便坐。”
　　兮儿他爹果然不客气，缓缓地就走了过来，我暗自觉得兮儿他爹走路的姿势十分赏眼，等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坐到了另一个主位上。
　　我道：“仙友果然大方，果然没有客气。”
　　面前的人优雅地泯了口茶，道：“是你同我说的，不要客气，倘若我客气了，岂不是拂了你的好意。”
　　我一时竟无法回答。
　　还没开口，又听见他道：“兮儿这孩子，得你几日照顾，叨扰了。”
　　我亦泯了口茶，豪爽道：“哪里哪里，这孩子同我投缘，便是再多叨扰几日，也是无妨的。”
　　兮儿他爹似笑非笑的盯了我半晌，道“兮儿这孩子没来过凡界，此番既然来了，如此，便再多叨扰几日了，敢问姑娘芳名？”
　　我傻了傻，断然没想到这孩子他爹不按常理出牌，以至于没能及时反驳一番。
　　考虑到巡音找的宅子这么大，人家也只是借住几日，就冲兮儿这几天来，喊我这几声粘糯的阿娘，我也不好意思拒绝，道：“阁下既然喜欢，住上几天又何妨，这几天无需客气，有什么需要同巡音说就是，他才是这座宅子的主人，仙友如若不介意，依照平常辈分，唤我一声浅安便可。
　　我又泯了口茶，无意中瞟到他挑了挑眉，我疑惑道：“仙友可是有什么还未交待的？”
　　他十分淡然，道：“没什么其它事，就是想告诉你一声，你端的那杯茶，是我刚才进屋时喝过的”
　　我：“……”
　　他突然起身靠近我，我有些措手不及，却在离我只有一寸之时停住了。
　　靠的太近了，近的连他纤长的眉毛都能瞧得一清二楚，他呼吸时，我鼻尖儿上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他薄唇轻启，浅笑道：“浅安……。”
　　我有些本能的抗拒，偏了偏头，耳朵里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泽。
　　他轻笑了两声，坐回原位，撑着头，看着我，神色莫辨。
　　这几万年在华折当这个女君，养尊处优惯了，还没有遇到过如此情况，我这个人脾气一向很好，可这火气一上来，就有些收不住，好比如今。
　　还好有个不怕死的人适时地站了出来，我才免发了一场干戈之火。
　　这个不怕死的人，指的是巡音，还有巡音身后跟着的青玄。
　　巡音匆匆忙忙的踏进来，身上还渡着余晖洒下的金光，宛如一个救世主，不是宛如一个救世主，就是我的救世主啊。
　　巡音进来后对着我拱了拱手，透过衣袖，眼神直直地看向我。
　　倘若这个世界上还有能同我用眼神交流的人的话，那就是巡音了。
　　我熟练地掌握到了他眼中的深意，想必门口等着我摔杯求救的岐檀，早已告诉他了事情的经过，他是在询问我战况如何，我反射性地瞟了一眼身旁漠然品茶的兮儿他爹，继而以眼神示意他，我撑不住了。
　　他会意后，放下手，推出身后躲躲藏藏的青玄，道：“姑姑，罪人青玄带到。”
　　听见“罪人”两个字的时候我下意识地抖了抖，眼尖地瞥到站着的青玄也抖了抖，觉得这丫头吓得不轻。
　　我顺着巡音的话，同兮儿他爹道：“我还有些家事要处理，就先告辞了，巡音，好好招待这位上神。”
　　巡音麻利地接话道：“是。”
　　有巡音在，一切都不是问题。我迫不及待的出了门，全然没顾身后的状况。
　　青玄那丫头跟在我身后，同我一道出来了。
　　我觉得对付这丫头，得找个偏僻的地方，好好组织组织语言，苦口婆心地好好开导开导她，要不然指不定哪天大哥就突然回来开导开导我了，因着心思全部放在想劝说词上了，一路上忘记同她说话了。
　　我选的地方，是巡音上次同我谈事的八角亭了，人少地偏，很适合用来摆谈“扭曲的人生如何重归正路”“如何树立正确的人生观”等这种深奥的问题。
　　等到了地方，我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美人塌上以后，正欲开口让这丫头坐，这丫头“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我真替她感到膝盖疼，规规矩矩地给我行了个大礼，抹着眼泪道：“姑姑，玄儿这回知错了，还请姑姑你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阿爹。”
　　我正疑惑，我在这丫头心目中的影响什么时候成了这么凶狠了，突然瞥见这该子的湿漉漉的袖子，顿时了悟。
　　我正了正神色，换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漫不经心道：“我考虑考虑，对了，你说你错了，错哪儿了？”
　　青玄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僵硬道：“错在……错在……”
　　我扫了她两眼，补到：“我前些日子出来得匆忙，竟然把大哥赠送的鞭子落下了，要不你先跪着，我让复归鸟跑一趟去取来着。”
　　青玄僵了僵，艰难地抬头，流着两行清泪小声道：“姑姑，其实，可以不用这么麻烦了”
　　我道：“那要不你在好好想想，到底错在哪儿了？”
　　她一改之前的神色，坦然道：“玄儿不该央着巡音走后门。”
　　我道：“还有呢？”
　　“不该躲姑姑。”
　　我道：“还有呢？”
　　“不该……不该……”
　　我道：“你挺能哭的嘛，刚才装的挺像啊……”
　　她惊道：“姑姑，这你都看得出来，你怎么知道我往袖子上涂了辣椒水？”
　　我顿了顿，朝空中挥了挥手，道：“辣椒水涂得太多了，我闻着有些呛鼻。”
　　她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
　　我真为这姑娘的前途感到忧虑。
　　我认真道：“大哥既然把你交给了我，我必然要好好教导你，才能对得起大哥大嫂的一片苦心。没成想你如今好的不学，竟学些旁门左道，连走后门这种事情都干的出来。”顿了顿，换了口气，接着道：“凡事要靠自己的实力，此番巡音能帮你，可是换了下次就不一定了，你听话，把那扇子还回来，大哥那儿我也替你瞒着，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我自认为我这番话说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真挚诚恳，关键是浅显易懂，这丫头必定一听就明白。
　　青玄这丫头听完后，果然感动得潸然泪下，正当我以为她已经幡然醒悟，痛改前非之时，她突然道：“姑姑你有所不知，玄儿是有苦衷的，当初将离阿爹和将离上神商量了就把玄儿送进了天学，可打的却是比翼鸟一族的旗号，玄儿进了天学以后，处处受人欺负，受人白眼，过得那是惨不忍睹。此番天学组织游历，玄儿得一件法器作为奖赏，可是被九畹暗中作梗，玄儿失了法器，还好前些日子遇到了巡音，得了缙云扇，心里才踏实了几分。”
　　我没成想这孩子竟然受了这么多苦，想我华折这么多年，就得了青玄这么棵独苗苗，断然不能让她在外面受半分委屈。
　　我连忙下榻扶她起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她道：“你这孩子，怎么不跟你姑姑我写信，讲明这些事，白白受了这么多苦真是苦了你了。”
　　这丫头靠在我肩膀上哽咽道：“当日去天学时，阿爹就事先交待过玄儿，不可事事都劳烦姑姑，玄儿也想写，可是玄儿没那个胆量啊。”
　　也是，依大哥的性子，的确做的出来这种事情，我安慰她道：“这事你别怕，这几日你先在这里住下，姑姑定然给你做主。”
　　她听见后，死死的抱住我，感动地痛哭流涕道：“姑姑，果然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最疼玄儿。”
　　我拍了拍她的背脊，心想这丫头受的委屈果然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