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 同君归》一梦迁年

10、第十章

　　虽说是要做主，到怎么个做主法还是个事，我同巡音讨论了一天，也没能拿个具体的法子出来。
　　傍晚时候，我说要吹吹风，巡音便帮我搬了张美人塌到八角亭子上，落日的余晖衬着微风，拂过满池的荷叶，浮光掠影，倒不失为一道好风景。
　　正昏昏欲睡间，好像听见远处有人唤我，我凝了凝神，才听清来人唤的是“娘亲”，睁眼一看，远处提着衣服跑过来的，不是兮儿还能是谁。
　　自打他阿爹找上门来后，这两日我倒是都没见过这孩子，我赶紧调了调姿势，等这孩子奔过来了，好接住他。
　　没成想这孩子跑得太急，竟没注意到前方有台阶，硬生生的就给踩歪了。
　　我心里一惊，正欲使个决托住他，哪想到这么多年没动过法，一时间竟不知道使个什么决好。
　　生死攸关间，只见一个白衣身影蓦然出现，一把捞过兮儿，顺势就给带下了台阶，我赶紧收回正欲出手的法决，定眼一看，来者一身清冷，不是他爹又是谁。
　　我松了一口气，顺势又躺在塌上。想来他爹必是来带他回去的，自打他爹来了以后，这两天我都没见过那孩子。
　　估计兮儿他爹不喜欢同我们相处，更不喜欢兮儿同我们相处，对此我倒是十分理解，毕竟谁会喜欢拐走自家儿子的人。
　　正打算小憩一觉，忽然觉得有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睁开眼睛一看，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大眼睛。
　　“娘亲，你醒了。”
　　兮儿一脸欢快地说道，“爹爹说你在睡觉，让我不要吵着你了。”
　　我往后移了移，才腾出空间摸了摸他的小脑袋，道：“你不是同你阿爹回去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兮儿一脸天真加奇怪地说道：“回去干什么？阿爹和我是特地来找娘亲的。”说完，还频频朝我我左侧张望。
　　我顺着兮儿的目光看去，只见一身白衣，清冷眉目，正是我口中那不喜欢同我们相处的，兮儿他爹。
　　我从塌上起身，正了正身形，开口问道：“尊驾怎么今日有空，来这亭子看风景，不过说实话这里风景还是不错的。”
　　他爹收回远眺的目光，一双清冷眉目看着我，浅笑道：“我不是来看风景的，是来看你的。”
　　我傻了傻，还没反应过来，又听他继续道：“兮儿明日想上街去逛逛，我对这一带地形不熟，明日还指望着你领路。”
　　原来他爹明日指望我给他们领路来着。显然他打错了算盘，我识路的本领在四海八荒是出了名的不好。
　　活了这么久，我也只能是在两处地方不迷路，一处是声我养我的华折，一处是没生我但养了我的离恨天，其余的懵管到哪儿，都是复归鸟引路。
　　我双手一摊，坦然道：“我对这一带也不熟，要不然让岐檀那小丫头去吧，她在这儿千把可年头了，要说起来，巡音也没她熟。”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处处为他们考虑，又免了我去跑一趟，对双方都好。
　　兮儿拉着我手道：“兮儿不过想逛个街，难不成娘亲竟连这都不答应兮儿，兮儿果然是个没娘疼的。”
　　以前照顾青玄那丫头时，时刻得二哥提醒，说小孩子最是容易受到，特别是心灵的创伤，难以挽回，因此对待孩子得时时刻刻，无时无刻不提个心眼儿。
　　眼见着那两只水灵灵的大眼睛垂下几滴眼泪，我赶忙掏出帕子，改口道：“兮儿乖，阿娘没说明日不去，阿娘明日一定去来着，一定去。”
　　兮儿马上破涕为笑，自发地扯过我的帕子擦着眼泪道：“阿娘你答应了，那明日一早我来寻你，我们一起去。”
　　想着在怎么说都有复归在，我道：“好。”
　　一旁沉默的兮儿他爹忽然开口道：“不知岸上跑过来的那位是？”
　　我不由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青色身形正向这座亭子极速奔来。我调了调目光，仔细一看，这不是青玄那丫头吗，来的这么匆忙，倒不知是何等大事。
　　我回他道：“那位是我侄女。”
　　兮儿他爹愣了愣，浅笑道：“看不出来，浅安姑娘年纪轻轻，竟然侄女都这么大了。”
　　这句话说得我一愣一愣的。
　　搞不清楚青玄那丫头这么大，关我什么事，毕竟那丫头是从我大嫂肚子里滚出来的，又不是我。
　　其次，这么一大把年级了，破天荒地头一次被人说我年纪轻，虽然听着还是十分舒心的，但一想到若是我这把年龄给他知道，估计都给人家吓着了。
　　几番斟酌，我才道：“哪里哪里……”
　　他爹又轻笑一声，倒没再说什么。

　　片刻后，青玄就进了亭子，手里还端了一大盘葡萄，我爱吃的那种。
　　我估摸着这丫头挑这个时候来找我，怕是动机不纯。
　　果然，这丫头给我请了安，把果盘儿往桌上一扔，迫不及待地拉着兮儿两只手，打量道：“这就是小表弟吧，早听巡音说，姑姑前些日子带回个孩子，阿娘阿娘的叫着，我还不信，如今算是见着了，”看了一眼我，惊奇道，“姑姑，你什么时候偷偷给我添了和小表弟，竟连我也瞒着！”
　　我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还没开始说，这丫头自顾的转头，看着我旁边的兮儿他爹道：“这位就是姑父了吧？姑父你真厉害，竟然把我姑姑追到手了，想当初追我姑姑的男人都从山上排到了山下，姑姑也一个都没看上，姑父你真行！”
　　这丫头说得越是兴奋，我就越是觉得一张脸都给丢尽了，实在家门不幸啊，竟教出了这么个白痴！
　　我出声制止道：“我听巡音说你近日闲得发愁，我正愁没空去找找隐匿踪迹的大巫，如今正好了，你去给我找找。”
　　青玄扯着嗓子喊道：“姑姑……”
　　我不为所动道：“大哥昨日才捎了封信给我，我这正寻思着要怎么回他……”
　　还没说完，这丫抢着欲哭无泪地说道：“姑姑，我马上去……”

　　青玄这丫头是出了名的记仇，偏偏这丫头又是出了名的记性好，谁要是犯了她的逆鳞，她必定得离恨谁千千万万年。
　　眼睁睁地看着那丫头把那端来的一盘葡萄又给端走，我暗自思量是不是自己近日表现的太过仁慈了，才叫她这几日放肆了些。
　　一偏头，正见着兮儿他爹目光灼灼的看着我，兮儿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他阿爹怀里，见我转头，他爹顿了顿，笑道：“浅安姑娘真是教导有方……”
　　我不知他爹这话是何意，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只好硬生生道：“仙友说话真是风趣……”
　　兮儿蹭过来拉着我袖子，嘟着嘴道：“娘亲，兮儿今日想同你睡……”
　　我傻了傻，反射性地超他爹望去，他爹恰好敛下眉目，也没能看出他爹是个什么意思。
　　正为难间，突然扫到远处巡音朝我走来，我暗自松了口气。
　　摸着兮儿的头到：“乖啊，这事等我考虑考虑……”
　　话一说完，巡音便进了亭子，道：“君上，用膳了。”瞥到亭子里另外两人，也只是顿了顿，继而神色不变道：“姑姑，用膳了。”
　　我问道：“今日的膳食可是青玄那丫头做的？那丫头去哪儿了？”
　　巡音道：“姑娘做完膳食便出去了。”
　　想着八成是出去找大巫了，这丫头虽然被禁了法术，但是一身鬼点子，又带了缙云扇，想来遇事也不会吃什么亏。
　　我转头对着兮儿他爹客气地问道：“仙友用过膳了没？如若不嫌弃，一同用个膳吧。”
　　我这是客套话，想来兮儿他爹必定必定会本着礼数，拒绝，顺便拉着兮儿，一同告辞。
　　他爹果然起了身，举止优雅地拉过了我面前的兮儿，道：“方才出来的匆忙，还未来得及用，既然浅安姑娘这么盛情邀请，那就却之不恭了。”
　　我：“……”
　　事情没朝着我期望的方向发展，我一时间难以接受，还好一旁的巡音开口提醒了两句，才没有失态。
　　既然兮儿他爹都答应地这么从容，不如我索性也大方些，扭扭捏捏的，反倒让人下不来台。
　　我侧身引路道：“仙友请。”
　　他爹亦笑道：“请。”

　　一路上，我忙于思索为什么事情就演变成了如今这个局面，没注意兮儿这孩子，什么时候竟追上来拉着我的手了。
　　其实给一个孩子牵牵手到没什么，关键是兮儿左手上，还牵了他爹的手。
　　我暗自施了个决，想摆脱这令人尴尬的局面，哪成想一个决后，这孩子竟然拉得更紧了，又施了个决，左手上力道丝毫未减，难不成是我这么多年养尊处优，法术失灵了。
　　不经意扫到兮儿他爹嘴角的几丝浅笑，这样的浅笑，连待着他爹清冷的眉目都温和了几分，等我仔细看时，却发现他爹仍然那副风轻云淡的面容，难不成我看错了？
　　我正欲使个厉害些的法决，忽然听见巡音道：“姑姑，到了。”
　　我收回手，暗想终于到了。

　　落座的时候，巡音如往常一般落座在我右侧，这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兮儿他爹如此自然地落座在了我左侧。
　　兮儿走慢了些，没捞到个好位置，偏偏又吵着非要挨着我坐，我只好示意巡音把位置让给他。
　　我本就没有多少食欲，如今这么一搅，更是食欲全无，尽管青玄做的饭是如何如何的好吃，夹了几筷子，正欲放下碗筷，只眨眼的功夫，只见碗里赫然出现了块红烧肉，油亮油亮地，还泛着红光。
　　我顿了顿，想着必定是巡音夹给我的，在华折时有段时间里都是由他布菜，便重新拿起筷子夹给了巡音，道：“我不爱吃这个，你多吃点。”
　　红烧肉落到巡音碗里以后，我忽然觉得四周有些寂静，恍然间还有人抽了口冷气，巡音木然了大半晌，道：“姑姑，这不是我夹的。”
　　我一愣，脑袋里回想着巡音那句“不是我夹的……”
　　不是巡音夹的……
　　那就是……
　　电光火石间，我又从桌上夹了块红烧肉放到兮儿碗里，道：“小孩子家家的，多吃点肉。”
　　兮儿还是愣神状，直愣愣地看着我，又看了看我夹给他的红烧肉，突然拿过筷子，颤颤巍巍地夹起来，颤颤巍巍地从我面前经过，颤颤巍巍地放进了他爹碗里，颤颤巍巍道：“阿爹，兮儿夹给你……”
　　余光扫到他爹顿了顿，继而神色如常地把肉夹还给他，外带还夹了两只水晶虾饺进他碗里，道：“阿爹吃饱了，你多吃点。”
　　说完，便丢了筷子，身形冷漠地径直出了饭厅。
　　待看不到人影了，兮儿才放下筷子，右手握拳敲着左手，道：“完了，阿爹肯定是生气了，阿娘，你不喜欢吃红烧肉了以夹给我的嘛，干嘛要把阿爹夹给你的红烧肉夹给巡音哥哥！”
　　……
　　我道：“这是个意外……”

　　吃完饭后，巡音负责把兮儿送回他爹哪儿，我找了张美人塌躺着翻话本子。
　　临走的时候兮儿还同我说道：“阿娘你最好去看看阿爹，你让巡音哥哥送我回去，我怕巡音哥哥去了就回不来了……”
　　当然，结果肯定是我没去，只叫巡音带了颗夜明珠过去。
　　凡间的烛火太过阴暗，处了两日，直恍得我头痛，昨日复归鸟回了趟行宫衔了几颗夜明珠子来，这才好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