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8、桃翎

　　桃翎独自睡在房内，盖着一袭大红撒花被子，心情起伏不定。窗外寒风大雨，如倾如注。桃翎侧了侧身子，朝着墙壁，寻思起伯娘的行事，不由寒心。
　　本想着约她桃花湖草地一谈，能和她化敌为友，化干戈为玉帛，到头来成了无用功，心想的成了痴人说梦。同在屋檐之下，爹娘每日干着农活养家，她一个人就在房里绣花消遣，占占便宜就罢了，反正是一家人，可还要掀风作浪，为难自己。
　　“她只想着小事变大，大事变成村里的头号新闻。”桃翎对着墙壁，自言自语。难不成为了养料，为了平息以后的战争，就要催花如此么……

　　庭院中的桃花以前被大雨打落太多，现在只结了稀稀疏疏几个桃子，还青青小小的。正透着窗看着，门推开了，野红拿着扇子，和桃柜一齐过来了。
　　两人床檐旁坐下，桃柜道歉：“姐姐，多多包涵。”
　　野红低头笑道：“小姐，今儿夫人误解了你，心里难过得紧，回到房里也难受，饭都吃不下，做什么都没劲。本要亲自来道歉的，可实在是难以……你也知道的，所以派我来给小姐道歉。”说着将那把扇子递给桃翎：“这扇子，夫人说就送给小姐了，也当是桃柜一番心意。”
　　桃翎虽打消了和叶夫人做朋友的念头，但还是毫不犹豫将扇子收下来了，以后的天还会热得很，不能这时耍一下性子，日后难为自己。桃翎笑道：“没有什么要道歉的。只是这扇子的确贵重，不知夫人怎么有？竟然有，家境也想必也殷实，怎么还和我们这些穷丫头争养料。”

　　野红听不懂后面说的是甚，但是前头一句倒也知道，便笑道：“夫人家里本是很有钱的，会嫁到这里来，不是什么门当户对，而是指腹为婚。夫人的爹和桃大爷的爹，以前是上京赶考时认识的，一认识便觉相见恨晚，又得知双方贤妻都有身孕，便指腹为婚了。后来两人都名落孙山，但是约定不改。各家孩儿长大，便要婚配了。夫人起先不肯，可夫人的爹装了好几箱笼珍宝当做嫁妆，还说他大女儿出嫁绝对不会准备这么多，夫人才勉强答应远嫁过来。嫁过来发现这儿山环水绕，景物秀美，又和桃大爷夫妻恩爱，和老太太关系良好，渐渐也喜欢这儿了。”
　　桃翎点了点头：“原来是嫁妆啊，的确甚是贵重。我身子乏了，你也回去罢。转告伯娘，我今日又让她悬心了，来日必定负荆请罪。”

　　野红去了，桃柜巴巴望着道：“你还是我的那个姐姐吗？”说着看了桃翎，突然一笑：“没有变，肯定还是。”
　　桃翎面上故装冷漠：“错了没有？”
　　“我错了，我不该胆小怕事，不敢说出来，让姐姐担了虚名。”桃柜道，说着又要落下眼泪。
　　桃翎耳提面命道：“胆小怕事没错，错在不敢承担，这错还就罢了，你不该去拿你娘的东西，还是这样贵重的。你先和她说一声，再给我，岂不是不会闹出这样的风波来了？”
　　桃柜嘀咕一声：“我娘不会答应的。”
　　“这不是给了？”桃翎道。轻轻扇了几下，又道：“以后别再这样做了，否则姐姐不跟你顽了。”

　　桃柜似懂非懂点了点头，打发桃柜走后，睡到天明不提。

　　本以为这事已经高一段落，却未曾遂愿，好似巨石砸水，水花涌溅，待到平静之后，还有涟漪徐徐漫开。那桃柜只以为附体姐姐的蛇妖当真去了，在学堂课后大肆宣扬。学堂里头的学生听了，一个个回去和家里人道，如此桃翎蛇妖附去的事情，传遍了整个桃花村。
　　桃翎一出去，便有人指指点点，嘀咕不知道在说什么，桃翎也不在意，依旧安安稳稳该做甚便做甚。蚌一日，桃翎院中锄草，外头走进来一个小厮，头带汗巾，身穿粗布，走将进来。
　　桃翎笑道：“找哪位？”
　　小厮见了桃翎，满脸堆笑：“桃姑娘，我来找你的。听说前一阵子桃姑娘被那蛇妖附身，我家夫人想请姑娘去一趟，与您谈一谈，顺便吃个饭。”
　　桃翎笑道：“这个无妨。”说着和桃柜招呼一声，午膳不用等自己了，便和小厮去了。桃翎心想也是暗想，能够白吃一顿，也是极好的，呆在桃家，已经好些天没吃好菜了。这家还有闲情关心妖精附体的事，还有小厮可使唤，估计也不会穷到哪去。

　　小厮一路引路，到了房舍，桃翎不禁感叹，实在是……虽然桃翎见过世面，却不想在这古代农村，能见到这样豪华的房子。
　　一雕梁画栋的房子伫立在前，广夏细旃，碧瓦朱甍，好不奢华。和小厮走进，院子竟还有楼台水榭，花园水池。穿过几条路，到了正厅，正见一个妇人坐在太师椅上，和一个孩童讲话。
　　那孩童正是小胖子。
　　桃翎好生纳闷，出生于这样的大富人家，怎地还如此皮包骨，一般都是圆嘟嘟滚胖胖的。果然有基因操控啊，哪像自己，喝口水都能胖。

　　小厮在旁边道：“这是我家夫人曾夫人，那是我家少爷陈福。”
　　桃翎点了点头，进来笑道：“多谢曾夫人相请赡饭，奴家在此谢过。”
　　曾夫人笑道：“不过是一顿饭罢了。”
　　陈福细细打量桃翎，身材消瘦，面皮白净，指着道：“我知道你，你是鬼兄弟的姐姐。”
　　曾夫人脸沉下去：“什么鬼兄弟，那是桃柜，柜子的柜。”
　　陈福嘟囔道：“我知道，就是她。就是娘说的那个，举止放荡的行货，青楼的女子都比她懂得庄重，娘说的是这位姐姐不曾？”
　　曾夫人扬起手就给陈福甩了一巴掌，怒气冲冲道：“你从谁口中学来这没羞耻的话，还说我说的。你再看清楚，这位姐姐生得多标致，行事多有礼貌，岂会是她？”
　　陈福吃了一巴掌，呜呜咽咽哭起来，桃翎不由笑了：“许是我平日太过放浪形骸了，才让令郎误解。”
　　曾夫人一喝：“快带他回房抄《三字经》。”小厮连忙带着陈福下去了。

　　桃翎看了几眼，道：“教教就能好了，不必打的。话说回来，曾夫人请我过来，是要说什么？湖怪？还是蛇妖？”
　　曾夫人摇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也不信这个。可是咱家念了几十年佛的老太太却将那怪力乱神的东西奉为圭臬。前阵子听你蛙神附体，就想找你了，昨儿听了福小子念叨蛇妖的事情，更迫不及待与你见一面。”
　　桃翎笑道：“我正想找一个老人家说话，可巧能遇得她人家挂念。那夫人这便引我去罢。”
　　曾夫人顿了顿，思量一会儿，不由道：“还有件事我要和你讲，老太太性子有些古怪，而且说话神秘兮兮的，你别太往心里去。”

　　桃翎颔首，和曾夫人一道去了后院。到了庭院之中，远远而望之，只见一个凉亭里面，一个老太太坐在里头，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旁边写字。
　　曾夫人道：“你去罢。”
　　“你不和我一道去？”桃翎问道。
　　“婆媳关系不好。”曾夫人道。

　　桃翎一笑，特意迈着小步子去了亭中，走近了才看清楚，老太太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子拿着毛笔在写字。
　　桃翎坐下来，那女子身穿沉香色对襟衫儿，下着红罗挑线裙子。手里握着羊毫笔，写出来的字笔走龙蛇，豪放不羁。桃翎不由笑一声：“姑娘还会写字呢。”
　　这姑娘睇了桃翎一眼，没接话。老太太倒是被这突然的人声惊到了，连忙睁开眼睛，看了是桃翎，道：“谁说姑娘就不能写字了？自己没见识能力，还不待见别人好。”

　　果然是脾气古怪，一句话就将她说恼了，桃翎笑道：“是我的错。我比不上姑娘。”
　　老太太道：“这是我孙女陈贵。你是谁？”
　　“桃翎，”桃翎道，“被蛇仙附体的人。”
　　老太太反应过来，念了句佛，细细将桃翎打量一番，左顾右望，才道：“我看也平平。”
　　桃翎笑道：“我就是一俗人。”

　　老太太摇摇头，目光里尽是失望的神情，她突然呆滞起来：“我十五岁那年，遭逢了人生中一个大转折。那天，我掉进井里头，我娘说，本来吊上来的时候，我已经气绝了。她们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守了一夜的尸体，我突然站起来了。”
　　“啊”桃翎故作惊讶，“借尸还魂了？”
　　老太太摇摇头：“我还是我，我记得之前的事，什么都记得，从我出生到十五岁所有发生的事情，都记得一清二楚，你道奇怪不奇怪？关键是我不知怎么就变了性情，我自己都很疑惑。”
　　桃翎眉毛皱起，显然也不解。老太太道：“可见神佛也是有的，说不准便是哪位神仙暗中再助我。”
　　如此，老太太打开了话匣子，说了一箩筐神佛的事情来，从玉皇大帝到黑白无常，从九天玄女到牛郎织女。桃翎是个无神论者，坚定相信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却不得不打起精神，佯装有兴致——毕竟老人时常寂寞，难以找到话说投机之人。

　　桃翎如此听了几个时辰，才得了一顿午膳，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桃翎感叹，世上真的没有白吃的午餐啊！

作者有话说

　　明天又一位主角登场，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