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6、桃翎

　　花遮柳隐到了学堂，乘着野红回去，桃翎走进了这学堂。一个大宅子——相对于村里房舍的建设规模偏大——黑瓦白墙，进去以后，一排房子林立，里头摆放着众多桌椅板凳。
　　桃翎耳边听到一阵阵读书声，循声望去，一间房里坐着十来个孩童，摇着脑袋读书。前面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显然是教书的夫子。
　　桃柜就坐在角落边，此时也摇头晃脑念着书，桃翎往他旁边去看那个欺负他的小胖子，却只看见一个瘦得皮包骨的孩子。

　　桃翎不由笑了，起个外号还这样拐弯抹角的，不过见了他那消瘦的模样，心中原本的打算也消了——本要去嘘寒问暖桃柜一阵，让众学生知道他还有个姐姐，别再欺负他了。
　　桃翎摇摇头，正要离去，那小胖子转身往门口望了望，正和桃翎打了个照面，小胖子笑了笑，两排牙齿整齐排列，桃翎虽然意外，也回之一笑。
　　桃翎并没有回去，在学堂附近逗留一会儿，这个人家旁看看，那个人家旁溜溜，旨在熟悉环境。几个热心的老人家，还将桃翎领到家中，说了一会子话，桃翎自然也得了几个馒头吃，当作午饭。

　　不觉时光飞逝，学堂响起铃声，原是那老师傅专门拿铁棍打在铁板上，发出一串响声。只见门口学生蜂拥而出，桃翎找到了桃柜，笑着拍了下他的肩膀，一道回家。
　　桃柜显然十分惊喜：“姐姐，你在这等我呢。”
　　桃翎笑道：“我来看那小胖子还欺负你没有。”
　　“没有，”桃柜笑道，“其实昨天我暗里骂了他，心里也不好意思，把早上娘给我的糖饼分了他一半，他还和我赔礼道歉了。”
　　桃翎心想，到底是小孩子，哪有什么深仇大恨。两人一并走着，桃翎不由道：“这天实在是热。”桃翎还是无法适应，这么热的天，还要穿得严严实实的，就算坐着不动，也是汗流浃背，身子黏黏的。

　　回到家里，桃柜和桃翎顽了一阵，便往娘那里去了。一推开门，只见叶夫人坐在坑上，一手支颐而眠。野红坐在小杌子上，头靠着坑也睡着了。
　　桃柜见状，蹑手蹑脚地将旁边的大柜子揭开，露出一个描金填漆拜匣，将扣子打开，里面露出好些珠宝首饰。其中有一把六角蝴蝶扇，白色的花素绫面，又用青金与红金绣成二色金蝴蝶，极为奢侈贵重。桃柜看叶夫人与野红都睡得沉沉的，连忙偷偷塞在怀里，再原样收拾好。
　　如此一番，桃柜偷偷出去了。那野红原是在打盹，有人进来时便已经醒了，看是桃柜，没说话，见他翻箱倒柜，唬得连忙装睡，是以将这些都看在眼里，目送着桃柜离去，只瞧他往桃翎房去了，当下嘴角一笑。

　　那桃翎正在屋里坐着，一个劲喝水。喝水也不能解热，不由将衣裳扯开些，用手扇风。正愁眉苦脸，敲门声响起，桃翎摇了摇头，打开了门。
　　桃柜笑盈盈道：“我尊敬的姐姐，我今日要送你一个礼物。”
　　“哟，恁地想起送我礼物？”桃翎一脸开心地问。桃翎从小到大就喜欢孩子，现代时孤儿院幼儿园家也似去，极享受与孩子呆在一起的时光，今番受到桃柜如此奉承，焉有不开心的理
　　桃柜一本正经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姐姐以前送我那么多山莓吃，又接送我上下学，骂人出气，弟弟心里感激。”说着将双手从背后伸出来，将那团扇递上来，继续道：“姐姐怕热，拿这扇子扇风，再凉爽不过了。”

　　桃翎感动得莫可名状，鼻子有些发酸，眼睛有些泪盈盈的，就在他身边埋怨了一句天热，他便记得了，还呈送上扇子，桃翎蹲下来，一把抱住桃柜。
　　桃柜也抱着桃翎，过了一会儿，桃翎收下扇子，一看上面闪烁发亮的蝴蝶，也知这扇子定非凡品。桃柜笑道：“不和姐姐多说了，我要去做功课了。倒是我刚才过来的时候，看到小罐子抱着衣盆打咱家门口走过，要我叫你，去她家顽呢。”

　　桃翎正嫌无事可干，再说与萧红的家就隔了一堵墙，巴不得去看看。况且她娘亲也是个寡妇，日子过得想必也艰辛，正好去开解劝导一番。
　　行到门前，正巧遇见了那张氏。她正在院子里晒衣物，桃翎见到的时候，几乎有些诧异，因为她完完全全超乎自己的想象。
　　眉若远山出岫，唇若朱丹轻含。面皮白净，青丝后垂。全身绫罗锦缎，好不奢华贵重。还一面晒衣，一面唱曲。
　　桃翎本以为她会是一个心若枯木，生活颓废的妇人，没想到这般欢快，看不到一丝忧伤。桃翎摇摇头，她或许是个乐观派呢，遂只笑道：“婶子，我来找萧妹妹的。”

　　张氏看了是桃翎，鼻子一哼：“哪阵子风把你吹来了，真是稀客。红儿正在房里做针线活，你去罢。”
　　桃翎连忙进了房，笑道：“小罐子。”
　　萧红瞧桃翎来了，连忙牵着她一道坐下：“小瓶子。”
　　桃翎一坐下，一面扇着手上的六角蝴蝶扇，一面道：“这天气真热，外面稍走动一点，身上就是汗淋淋的。真不知道你们怎么熬得住。”
　　萧红笑道：“有什么熬不住的，其实夏天来了，换了夏衣便就罢了。平日穿得是粗布，夏天到了就用绫做衣裳，穿着就不热了。”
　　“你家里过得好，看你娘浑身的打扮，何等奢侈，我本还以为你们家道艰难呢。哪里像我们家，看老太太伯娘一房才穿得稍好些。”桃翎道。
　　萧红笑道：“你又在扯谎了，你瞧你这扇子。用的布料就不说了，这上头的蝴蝶还是销金的，阿弥陀佛，你瞧我家哪里用这贵重的东西了。”
　　说到这儿，桃翎倒有些不自在了，桃柜哪里得来这般贵重的扇子，等稍后回去了，要和娘说一说。桃翎也不辩解了，与萧红一道做针线活。外头张氏端着两盏茶进来，让桃翎喝了，桃翎笑道：“多谢婶子。”

　　张氏瞧了一眼萧红，又对桃翎道：“瓶丫头，你过来，我有话问你。”说着兀自朝着内房去了。
　　桃翎一脸迷茫，萧红在桃翎肩上拍了拍：“去吧。”
　　桃翎跟着张氏去了内房，张氏起身将门闩了，淡然道：“听说前阵子你掉进湖里了，怎么，现在身子如何？”
　　桃翎笑道：“托婶子的福泽，只那日灌了些水，身子难受些，到了今日，早已经大好了。”
　　张氏怔了片刻，走到小轩窗旁，看外头云淡风轻，话语亦然：“那你可在桃花湖中，见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曾？”
　　“甚么？”桃翎不解地问。
　　“湖怪，”张氏转过身，望着桃翎，“该死的湖怪，十三年前兴风作浪，把我最爱的人的性命，夺去了。”
　　桃翎顿了顿，轻声道：“我并没有见到什么湖怪。”

　　“如果你见到了，”张氏悲伤道，“哪怕将湖水放干，我也要将它千刀万剐。”

　　从萧红家出来，桃翎的心一直沉甸甸的，天灾人难，无可避免，留下的悲痛久久无法磨灭。手上的扇子轻扑，去的了酷暑，消不了忧思。
　　回到家里，桃翎叫了夏三娘到了房里，将扇子摊在她面前：“娘，你看这把扇子，是哪里的？”
　　夏三娘拿起扇子翻转看了几眼，一摸扇面质地柔软，上面的落花蝴蝶图案绣得精美，闪闪发光，不由道：“这么个精巧东西，我从来没哪儿看过。你又是从哪儿得来的？”
　　“桃柜送我的，”桃翎取过扇子，替夏三娘扇风：“只当是还我恩情，送来这么一把扇子。”
　　夏三娘十分惊愕：“我看着扇子不菲，他哪里买得起，敢情不是她娘的，我听说她娘尚未出阁时，家里小姐一样养着呢。这把扇子，指不准是她娘的。”
　　桃翎沉思道：“的确，我这就和伯娘去说一说，省得伯娘误解了，那事情就棘手了。”

　　正寻思着出门，才将门闩打开，外头乱糟糟成一团。只听野红那边叫道：“夫人一把扇子不见了，被哪个贼偷去了！”
　　叶夫人也怒着声音：“哪个天杀的，将我贵重的扇子拿去了！”
　　桃翎连忙将门闩了，对着夏三娘道：“这可不好办。她们已经闹起来了。”

　　夏三娘道：“你就如实说。”
　　桃翎连连摇头，还不知晓叶夫人如今对自己的态度，贸然不肯以身涉险，万一被她咬一口。思来想去，只和夏三娘道：“把这扇子烧了，反正知道的也就这么几个，都不会说出来，再说了出来，也无对证了。横竖记着这一把，来日赚了银子暗里补给伯娘就是。”
　　夏三娘否定道：“不行，这么一把扇子可价值不菲，五两银子是要的，哪里赚得来。再说就这样烧了，岂不是暴殄珍物。你和伯娘去说，就算怪罪下来，也是自家人，打甚么要紧的。”
　　桃翎想来也是，点了点头，拿着扇子和夏三娘一道去叶夫人那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