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5、桃翎

　　林中春花夹道，细草铺毡，桃翎牵着桃柜温暖的小手徐徐家去。桃翎心中还想小罐子一事，不由问道：“小柜子，你还没告诉我，隔壁张氏女儿的名字呢。”心中也不想对桃柜掉什么花枪，便直言不讳。
　　桃柜漫不经心回道：“萧红。”
　　桃翎惊讶道：“那你怎么知道叫小罐子？”
　　桃柜随口道：“我以前听你叫过几次，就跟着叫了。”
　　桃翎略有所思点了点头，估计这就是约定好的外号了，想来肯定是感情深厚。回过神来，才发觉桃柜不对头，整个心不在焉的，霜打的茄子也似垂头丧气。桃翎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经这一问，桃柜更加难过了，噙着的眼泪哗哗往下流动：“其实今天不是我早背完书，是学堂有人欺负我，我逃回来了。”
　　桃翎惊愕，难道是校园暴力？桃翎连忙问道：“哪儿受伤没有？让姐姐看一看？”
　　桃柜捋起袖子，露出一段紫黑的皮肤来，虽不大显，到底桃柜一脸委屈。桃翎怜惜地抚摸了两下，问他：“小柜子，谁欺负你？为什么欺负你？”

　　桃柜道：“今天夫子让我们默写文章，我默了，邻座的小胖子默不出来，要我给他抄，我怕夫子打手心，没给他抄，结果他就掐我手。好疼。”说着哭了起来。
　　桃翎连声安慰：“我的弟弟最乖了，才不会怕疼。好了，下次别再理他了。”说着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桃柜一听，蹲下来抽泣道：“我不，我要告诉我娘，去打他一顿。凭什么我就被他掐，我又没对不起他。”
　　桃翎也蹲下来，笑道：“小柜子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桃柜打了个沉，点了点头。桃翎拉着桃柜走去一幽静偏僻的地方，桃柜看得害怕：“等会儿会不会有个野兽出来。”

　　桃翎并没有回答，环顾四周，树木苍翠，草灌茂盛，人迹罕至。便笑道：“骂吧。”
　　桃柜不解，问道：“骂吧？”
　　桃翎笑道：“你不是觉得委屈吗？那就在这里扯开喉咙大骂，骂树也好，骂鸟也好，骂你口中的那个小胖子也好。”如果能就这样了解此事，倒也不会掀起两家的矛盾波涛了。

　　桃柜咬了咬牙：“小胖子，你以后再也吃不到糖酥饼干，吃不到山莓了，你长大以后讨不到媳妇……”
　　桃翎依靠在一棵大树旁边，一面摇头一面心想，自己那个年代，上高中骂人怎么难听怎么骂，哪像他们这些，简直是太温柔了。到底还是小孩子。
　　桃柜骂了一阵子，转头问道：“姐姐，能骂他长辈吗？”
　　“当然不能，”桃翎笔直身体，“就算是无人处，合理地宣泄情绪，也不能这样。你要是实在不解气，也可以骂他的晚辈，比如说儿子也讨不到媳妇啊，孙子也讨不到媳妇啊……”
　　“不要，”桃柜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我还准备骂他断子绝孙呢。我娘说了，坏人合该断子绝孙。”
　　桃翎一怔，又笑道：“啊，那你快些骂吧。骂完我们该回家了，屋里的蒸包子鸡腿儿等不及要让你吃进肚子里。”

　　桃柜摸了一把鼻涕，继续骂了一会儿，桃翎见他不喊了，拉着他往家走去，又问道：“怎么样？不要告诉你娘了。”
　　桃柜点了点头。走着走着，桃柜突然开口道：“姐姐，我娘说你是妖精，妖精附体。让我不要跟你一处顽。”
　　桃翎蹲下来，双手搭在桃柜的肩膀上，笑道：“那你怎么还要和姐姐顽？”
　　桃柜低头，红着脸道：“因为小柜子很喜欢姐姐，就算姐姐是妖精附体，小柜子也不怕。”顿了顿，凝视着桃翎：“如果姐姐真是妖精附体，我也不希望妖精去了，我喜欢你现在这样的姐姐。”
　　桃翎在桃柜干净红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笑拉着他回到家里。桃柜一到家，不开心的事情早已经抛到了九霄云外，吃了东西就往房里走去。

　　叶夫人见儿子回来，端着一碗银耳红枣汤到了桃柜房里，桃柜甜甜唤了声：“娘。”
　　叶夫人笑道：“儿子功课做得怎么样？”
　　“娘要考我吗？滚瓜烂熟。”桃柜骄傲道。
　　叶夫人摇摇头，笑道：“不用了。只是有一件事娘要和你说。我曾经说过让你不要和那丫头片子一块顽，最近你倒是和她形影不离了。”
　　桃柜道：“他不是我姐姐吗？你说过做孩儿要孝敬，要我长大以后，孝敬老太太，孝敬你。但是我还想孝敬姐姐，她对我也很好。”

　　叶夫人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那手指在他额头上一戳：“你傻啊。她对你好，那是表面上的，其实心里在算计咱母子俩呢。她以后赚了有钱了，孝敬的也是她父母，会给你买新衣服买糖吃？你要放聪明点，别被她一点小恩小惠就蒙蔽了双眼。”
　　桃柜嘟囔道：“我就不，你有没和姐姐这样亲密，怎么会比我更熟悉她。反正我就要和她顽。”
　　叶夫人冷笑道：“好，你以后和她顽，你别认我做娘了，去认夏三娘当娘，成了亲姐弟，岂不是更好？还没我碍事呢！”说着站起来：“现在你选吧，要姐姐，还是要娘，你选吧。”
　　桃柜嘴巴嘟起，眼神中全是委屈，似乎等会儿就要落泪般，良久才道：“我要娘。”

　　叶夫人松下一口气，坐下来将那银耳红枣汤端到桃柜子面前，拿着小白瓷勺子舀了一口，轻轻吹了吹，凑到桃柜嘴边：“来，娘为你熬的，加了许多蜜饯金橙子，可甜着呢。”
　　桃柜呆若木鸡，嘴巴紧紧闭着，叶夫人不知他怎么了，亲自吃了一口，道：“哎呀，甜得我牙齿都要掉了。某人不吃，娘就要全吃光了。”说着又舀了一勺凑过去，桃柜还是不吃。
　　叶夫人心中起了一股无明业火，指着桃柜：“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娘喂你吃东西，你就老老实实吃，不吃怎么长个子!”
　　桃柜哭作一团：“我就不要，我就不吃。”
　　叶夫人硬塞喂进去，桃柜一口吐出来，死活不肯吃。叶夫人正欲叫野红来帮忙，桃柜端起碗，就往地下砸去，叶夫人见了怒发冲冠，扬起手来就要打。
　　叵料桃柜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发起泼来：“你打死我，我也不吃东西。我就这样饿死罢了，以后变成个鬼，就不要受人约束了。”
　　叶夫人看了桃柜这个样子，心里也疼，火气消了一半，扶起桃柜，柔声道：“罢了，罢了，我的小祖宗。你要和她顽就和她顽，娘不干预你，只是你也不能不吃东西。”

　　桃柜道：“如果娘真这样，我一天吃十碗饭，长得胖胖的。”
　　叶夫人叹了一口气，出了门，回到自己的房里。野红正收拾屋子，见夫人回来，连忙斟了一盏茶，放了些蜜饯金橙子，奉了上去。叶夫人呷了一口，不无怨恨道：“这桃翎当真狡黠得紧，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妖术，把我儿迷得妥妥贴贴。”
　　野红一旁悄然道：“那夫人是准备如何，如何去了她？”
　　叶夫人冷笑道：“变难了。以前的桃翎我只略动一个指头，就能置她于死地，现在恐怕还要费上一番心机了。只恨我当时太小觑了她，应当先用镰刀把她砍了，再抛到湖里去。料她湖里活龙，也还生不得了。”
　　野红蹲下来给叶夫人按脚，叹息道：“可惜夫人当时没行此举。”

　　叶夫人声音冷下来：“咱们，来日方长。”

　　且说桃翎送桃柜回来，也往厨房吃了几个小菜，几碗米饭。正要回房歇息，却看到桃永福与夏三娘往外面走去，桃翎笑道：“爹娘往哪儿去？”
　　夏三娘笑道：“如今正是春夏交接之际，值插秧时节。外头育了种，正要去移到田间。”
　　桃翎笑道：“怪道天气越发炎热了，原是夏天就要到了。爹娘去罢，只别太操劳了。”告退爹娘，桃翎回到房中，思来想去，自己的弟弟被他人欺负，就这样不了了之，实在难以咽下火气。想了一阵子，明天要去学堂行动行动，也教学堂的人不能小觑了桃柜。

　　次日醒来，桃翎依旧要去送桃柜上学，不知野红哪里跑出来，急忙道：“不蒿恼小姐了，少爷我去相送。”
　　桃翎笑道：“无妨，我送他，我乐意。”桃翎捏了捏桃柜的手，桃柜也笑颜逐开，望着桃翎。
　　野红福一福身子：“知道小姐喜爱少爷，愿意送少爷去学堂。但是在夫人眼里，没得说我这奴婢成日价躲懒，少爷也不去送。还望小姐能让我去送了，别让夫人恼我。”
　　桃翎细想，此番话也有道理，只好点头：“好吧。你送他去吧。”
　　桃柜嘟着嘴，撒娇道：“不，我要姐姐送我。”

　　桃翎摸了摸他的头，笑道：“乖，让野红姐姐送你去。等你回来，我再陪你一起顽。”桃柜努了努嘴，牵着野红的手去了。桃翎看着她二人背影渐行渐远，也跟在后头。
　　桃翎平日里只送他到门口就没去了，今日到底要去看看里头的情况，还有那个小胖子，竟欺负到自家弟弟头上，不能无动于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