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23、桃翎

　　桃翎最终出来的时候，几乎是半偷溜出来的。起先和夏三娘说要去桃花镇寻事来做，着实吓了她一跳，只当桃翎还魔怔着，绝不肯答应此事。
　　叶夫人十分好心地撺掇夏三娘将自己关起来，野红一日三次从窗子里送来饭菜，桃翎整日只能呆在房里，身陷囹圄，唯一的消遣方式便是在床旁聆听桃柜讲各色故事。

　　桃翎最后选择妥协，出来后桃翎干农活，做针黹。家人以为她已经康复了，此时桃翎一卷包袱，溜出来了。只留下了一封信。
　　别人都说桃花镇离桃花村很近，但是桃翎走的时候，发现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近。起先她靠着自己的双脚迈过了不少的丛林山丘，摸黑住进了几家客栈，迫不及待询问一个又一个小二，每次小二都堆满笑回禀她：“不远了，快是明日，慢是后日，总是要到的。”

　　然而这一句话，一直在桃翎耳边响起，擦拭了额角的汗水，桃翎竟然想要感叹，西门祝为了床笫之欢，真要下一番功夫走到桃花村啊。
　　后来桃翎见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举步在布满沙石的旷阔野道上，一匹牛车从身旁飞驰而过，溅起的尘埃弥漫在空中，桃翎被呛得喉咙里面犹如卡了一把刀。举起手，桃翎惊喜叫道：“我要搭车！”

　　乘着牛车，不日就到了桃花镇。虽然只是镇，也用泥土和沙石围起了一道坚固的墙，墙上挂着匾牌，上面用金子题着“桃花镇”三个大字（桃翎也不确定是不是金子，但是看着金光闪闪），牛车正要驶进镇上，桃翎负着包裹，跳将下来，将车钱付了.桃翎要自己走进这个镇，要靠自己在这里谋就一番事业，抛弃那些无聊的男女之情。

　　两边的守卫问明了身份，桃翎毫无困难地进了镇，镇上比她想的还要繁华。熙熙攘攘的街道挤满了人，老人拿着木剑，持着幡子，坐在桥阶上闭上眼睛装瞎子算命。小摊妇人躲在帐布底下乘凉，对着前来买东西的行人口若悬河称赞着自己的货物。小孩子穿梭在行人之间，抢着玩伴手里的球儿，一个小孩子乘机伸出手，从一个衣着华丽的男子腰间扯下钱袋，飞一般消失在巷道的尽头。

　　桃翎看着如斯繁华的地方，决定要赚一大笔银子，回去在乡人面前炫耀，得到乡人的赞赏。桃翎紧了紧肩上的包袱，时刻提防着小偷伸出罪恶之手。
　　很快桃翎就失望了，自己根本很难找到自己的一席之地。她尝试去和一个受摊的中年妇女沟通，询问她是否能留下来干活，中年妇女嘴里嚼着瓜子肉，肥厚的嘴唇一张一合：“滚，滚，滚！”

　　桃翎喝了闭门羹，摇摇头没入人群之中。摩肩接踵，人山人海，桃翎身上浸出了一层大汗，桃翎心想，要是这把汗能出售，估计她将要成为桃花镇最有钱的人。
　　行到晌午，骄阳似火，桃翎站在一家客栈的门檐下，享受着阴凉之处的舒适。络绎不绝的食客鱼贯而入，他们身上混合着汗臭，葱蒜，米饭的味道。桃翎一摸肚子，饿了。

　　走到里面，一排整齐有序的桌子，上面堆放着白色的碗，一群各异的镇民正大快朵颐。坐在柜台的掌柜一手支颐，躲懒打着盹儿，脑袋摇摇晃晃猛地砸到桌面上，登时醒来，转动黑溜溜的眼珠左顾右盼。
　　桃翎看得想笑，掌柜是一个胖子，嘴旁胡须浓密，但是不显脏乱。桃翎有心接话：“掌柜的，缺人不？”

　　“准确来说缺汉子，”掌柜强调，“我们这儿不缺柔弱的妞儿。”
　　桃翎懊恼，不过是在心中。掌柜用着不怀好意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着桃翎，又宣布：“或许，丽春院那儿很缺姑娘。”

　　桃翎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假装听不懂他的意思，又奉承道：“我或许可以干男人的活。而且这里不是码头，应该不是专门用蛮力的。厨艺，洗碗扫地，算账认字，我都行。”
　　“你要什么，”掌柜提出，“我们不可能给你丰厚的银子。”
　　“你能付多少？”桃翎问。
　　“送客。”掌柜不带一丝犹豫。

　　“慢着，”桃翎妥协，“只要管吃管住，我可以不要银子。”桃翎对掌柜的印象并不好，但是暂时答应下来，暗中找个好去处，先且委屈呆在这儿。
　　“成交。”掌柜露出一丝笑意。小二负着一条汗巾儿，将桃翎带到客栈后头的一排屋子旁边。小二一面领桃翎走，一面介绍：“你以后就住这儿吧。”话音才落，他便推开一间房子。

　　扑鼻而来的是这间房子积攒了多年的灰尘，墙角布满了蛛丝，房里的桌椅蒙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床铺显得陈旧不堪，桃翎保证，她一坐上去，那床定会摇曳不停。
　　桃翎将包袱（事实上她包袱里唯一值钱的就是那把扇子，但是桃翎路上已经把扇子贴身随带了）放好，由着小二带她去了厨房。她的工作是洗碗，烧火，小二这样告诉她。桃翎二话不说，蹲下来拾起抹布（的确可以如此说）洗盘子。

　　桃翎现在很饿，至少她听到了声响。但是桃翎更知道，现在去讨吃的，只会令人觉得她很不知规矩。到了晚上，桃翎又被叫去拖地擦桌子，一天的工作结束以后，她才得到了三个白面馒头——多么美味的馒头。
　　吃饱喝足后，桃翎回到自己的房间。不由从院子的井里提了两桶水，拿着抹布从头擦到尾，掂量房子能够住人了，才和衣躺在床上，床咯吱咯吱摇晃，盯着摇摇摆摆的天花板，桃翎心想一定要快些找个好的工作，这儿的确太折磨人了。

　　迷迷糊糊就要睡下，有飞蛾不停撞着煤油灯，急速扇动的翅膀时而撞击油灯，时而撞击桌椅，发出一串令人厌烦的声音，桃翎昏昏欲睡，却被这吵闹的声音惊醒，难以入眠。
　　我明天起床要拔了它的翅膀，桃翎心想。被子高蒙过头顶，声音还是绕在耳边，桃翎正要起床，登时听见外头有人小声在说话。

　　飞蛾貌似也听见了，不再不停地扇动，桃翎竖起耳朵，外头有声音——桃翎分辨出是小二的声音——说：“这女孩初来乍到，咱不去敲竹杠，太对不起咱的钱包了。”
　　另外有一个男声——主厨的声音——桃翎几乎能在脑中构思他肥厚的嘴唇启闭：“刚来的女孩能有什么钱，能赚多少值得如此。还不如她对我们张开双腿来得好使。”

　　小二门外笑道：“你说的很不错，两腿给你，东西给我，咱乘那女孩睡觉，就开始行动。”
　　“好。”厨子的声音透露着欢快。桃翎十分期待他进来的时候，还能这样欢快。

　　桃翎摇头，看着这房子，无处可逃，只有和他们周旋了。索性坐起身子，等着那两个人进来。小二和厨子推门走入，脸上笑盈盈的，桃翎看了就生厌，决定先发制人，遂道：“我正要找你们两个，你们却来了。”
　　两个男人显然意外，神色形于脸色，厨子开口道：“找我们做什么？”
　　“商量东西呀，”桃翎矫揉造作地说，“我来这家客栈，可不是来当田螺姑娘的。正经来说，是来赚大钱的。正准备找两个本客栈的人，熟悉熟悉这儿的。”

　　“赚大钱？”小二率先反诘。
　　“赚大钱，”桃翎着意打消他的顾虑，“我不是一个人来这儿的，是很多人。今日我来，明日也会有人来，这些天陆陆续续会有我的人进来谋事。我们本意不是来谋事，是来谋财。”
　　厨子两条腿打颤，声音颤栗：“你们有一伙儿？”

　　“对，”桃翎拿着油灯以防万一，“所以说我们会搞清楚这儿的状况，然后……”桃翎嘻嘻一笑:“为了减少在这儿耽误的天数，我们准备叫两个人来熟悉这里的环境，事成之后当然会有一笔重大的报酬呈上。当然，这笔报酬你们赚十几年才可能赚得到。”
　　小二两眼已经放光：“要我们提供什么？”

　　桃翎摇头：“我暂时只是过来看一看的，详细的要讲给我后天来的兄弟听。只看你愿不愿意入伙？”
　　“愿意，愿意。”小二头点的和鸡啄米一般，厨子看了小二一眼，迟疑着道：“我愿意。”

　　“那就去吧，后晚我们会商量的，千万别在掌柜面前露出马脚。“桃翎迫不及待打发二人离去，心想着真是两个傻瓜，这也信？
　　桃翎将油灯放回原处，又将门闩了，然后爬到床上。此地不宜久留，我必须快些离开这儿，桃翎心想，不知怎么又有点感激那只飞蛾了，否则……

　　丢财丢色？桃翎皱起眉头，不堪设想，双手捂着脸。良久，伴随着微弱的火光和窗外枝叶摇落的声音，桃翎梦见了故乡，夏三娘和桃永福从田边回来，野红做着家务活，叶夫人绣花，桃柜读书，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头，笑嘻嘻和自己讲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