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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桃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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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翎将脸笑得很开,嘴角撑成一个新月弧度,确保萧红和陈贵都能看到她由衷的喜悦。陈贵干笑一声,又挽着桃翎一道前走。
在青翠的树木遮盖下,摆放了一张大桌子,上头是碧蓝澄清的苍穹,下面是一汪绿油油的池水。桌子堆满了各色美食,炮龙烹凤,酒泛金波。
陈家老太太坐在林荫处的上席,曾夫人坐在左边,她旁边紧挨着陈福。李灼早就到了,此时也华装盛容,坐在右边。萧红,陈贵与桃翎按着座位坐下,一并喝茶吃饭。
老太太领头道:“这次红儿生日,我要敬你一杯。”老太太欢喜地将杯子举起,萧红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拿起杯子和她碰了一下,仰头喝了杯中的酽酒。
桃翎正踌躇着要不要敬萧红一杯,李灼站起来笑道:“来来,我们大夥儿一起敬你一杯。”
这着实解了桃翎的燃眉之急,对着李灼浅然一笑,也站起来举着杯儿,陈福陈贵兄妹亦然,萧红彬彬有礼回敬。如此众人大快朵颐,桃翎心想的不愉快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但是萧红所说的让桃翎意外的惊喜同样还在母胎里面。
或许已经孵化了,但是桃翎并没有觉察到。茶余饭后,众人走的走,散的散,竟然连陈贵也陪着老太太曾夫人走了,陈富拉着李灼不知做甚么去了,就剩下桃翎和萧红还继续坐在残席上。
萧红意犹未尽,夹了一块白花花的鸡肉,咬得唇齿生香,桃翎笑道:“就剩下我们两个了。”
萧红没有接话,只随便点了点头,桃翎从怀中取出手帕,递给她:“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
萧红收下了,又拉着桃翎起身,漫步在花园里面:“就我们两个,桃姑娘,一起赏赏花罢。”
随意地就收下了,桃翎觉得太难过了,至少也批判一句手绢上的花和蝴蝶很丑罢。更气人的是,她竟然称呼自己为桃姑娘。
还记得她不是穿这身绫罗锦缎时,一袭布衣常服,蹲在水边洗衣裳;看到桃翎会充满悲伤地咬牙切齿说,我们曾约定好,叫姐妹约定好的外号,若不叫,便是形容陌路,割袍断义了!
话语在耳旁一直旋绕不尽,桃翎最终抿嘴一笑:“去罢。”两人依如往常手挽着手,漫步在红花铺地的花园里,争奇斗艳的各色花卉开得如火如荼,满天的云霞蒸腾翻滚,桃翎和她到了转角,不禁叫道:“这儿好一个偏避幽静所在。”
“这儿非常冷静,”萧红补充,“便是平常,也鲜有人至。”
桃翎笑望着那枝头滚红的花,还有亭亭如盖的苍翠古树,一列茅草屋立在后面,整齐又简洁。萧红笑盈盈拉着桃翎走到茅草屋旁边。
桃翎诧异地望着萧红,萧红笑着朝房里努了努嘴,桃翎小心翼翼从窗子上本有的漏洞往里面觑看,看到以后桃翎就回家了。
回到家后,桃翎就生病了,身子烧得滚烫,躺在床上什么也不要说。夏三娘瞧她陈家回来就大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一面把肠子悔青了,扬言:“我要是早不让你去就是了。”一面请来大夫诊治。可也是奇怪了,明明烧得不省人事,大夫却只说是个小病抓些药就好了。
叶夫人只说生日犯冲,以后别让桃翎参加什么酒席了,野红天天没日没夜守着桃翎,桃柜也是一样,任凭叶夫人如何威逼利诱,耳提面命,也不肯离开桃翎一步。只把她的手握着,眼睛哭得猩红,血丝像树叶的脉络布满在上头。
第二日桃翎便大好了,和平常一模一样。夏三娘他们都诧异得很,桃翎对着他们,露出一个大大的笑靥,一口气吃了三个馒头,红米粥也干了三碗。
桃翎吃完饭后,想要去散心。蜿蜒的山路一直延伸到山的顶峰,站在顶峰上,桃翎往下睥睨,想在她终于领会到,“会当凌绝顶,一览纵山小”的豪情壮志。但是她保证,她心里一点也没有。
天际最明亮的地方突然映现出李灼的脸,桃翎甚是惊愕,惊愕过后,拔腿就跑。小路两旁的树木疯狂后退,脚底下的沙石纷纷飞扬,身后时不时传来狼嚎虎啸——野红说过山上并没有豺狼虎豹。或许那只是自己幻听出来了,驱使自己向前奔跑,桃翎安慰自己,奔跑着远离那一片最明亮的天。
她跑到了桃花湖,这面皎洁的湖如今平静得和一面镜子似的,桃翎又在这镜子里面看到了李灼,桃翎不能忍了,捡起一块石头,抛了进去,登时镜面裂成无数块,李灼的面容碎成无数块。在漫开许多涟漪后,又拼凑在一起,形成了完整的李灼的面像。
桃翎脸都红了,那姑娘登时和桃翎四目相对,她干笑一声,和自己早上听见的那声干笑一模一样。
桃翎便想着回家了。
桃翎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昏暗。昏暗的尽头,有一盏黄色的小灯,桃翎觉得那盏小灯越来越近,灯的下面,一对男女正颤抖着,桃翎蓦地睁开眼睛,噩梦挥之不去。
从太阳位于头顶的正方,桃翎一直坐到了日落西山,坐到最后一丝日光也没有了,皎洁的月亮钉在树梢上,寒光倾覆在浩淼的湖面上,桃翎心冷静下来了。
萧红是个好姑娘,桃翎心想,这个惊喜让自己无比欣喜。桃翎拿着手中的闪色汗巾儿,它本晒在窗子旁边,可是桃翎觉得它有个更好的归宿。那些话语又来了,和寒刀霜剑一样,始终挥抹不去:“这汗巾上的丝线,本是用久了会掉色的。”
如今果然掉色了,桃翎心想,一把将它抛进了湖里,它却一直飘荡在湖面上,月色给它镀上了一层银白,弥补了褪色后的丝线。
桃翎冷笑一声,从怀里取出《玉台新咏》,“啪”的一声,丢进湖里,眼色很准,砸到了汗巾,两个物件一起坠入了寒湖之中。
果然汗巾的丝线会掉色,果然书籍的页面会泛黄,果然这一切,都会这样一同浸入湖底,再也没有了。
桃翎多想,付出任何代价都行,能够回到以前那样,哭着喊着。但是她知道,几个月或者几年以后的自己,会将这种行为视为自己的耻辱。
躺在舒服宽大的床上,桃翎伸展着手脚,又打了一个哈欠,的确很舒适。但是心中始终不知道,李灼是故意的还是也在圈套之中。
摇了摇头,桃翎不想去想,也不准备再面对他。打开门,桃翎穿着一身睡衣,看到庭院下,夏三娘正坐着乘凉。
“妈妈。”
夏三娘惊愕重复:“妈妈?”
“妈妈。”桃翎像是一只训练有素的鸟儿,一直重复着这句话,她扑入夏三娘的怀中,口里喊着:“妈妈。”
夏三娘拍了拍桃翎的背,桃翎将所有的事情都倾吐出来,当然那不堪入眼的画面,永远是自己心中的秘密。
夏三娘先是惊愕,后来又笑道:“这算什么。”
“为什么不算什么,”桃翎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或许你们说的话才有作用。”
夏三娘笑道:“并不是这个。很多一起成亲过日子的,并不是一开始就喜欢的。譬如你伯娘,一开始以死相逼,不肯远嫁过来,他爹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肯嫁过来,如今你八抬大轿,看能不能把你伯娘抬走?再说我,我嫁过来的时候,只知道你爹是个男的,其他一无所知,你看我现在和他相处愉快不愉快?你说我和他的感情如何?所以和没有感情的人成亲之后,慢慢都会有感情的。和有感情的人慢慢疏远之后,都会没感情的。或许我说的太绝对了,但是你总是要相信,这个坎,轻易过得去。”
轻易过得去,桃翎也附和,可是这还要经历好多事情呢。但是思来想去,桃翎突然想到,如果想要使自己过得开心,就使自己忙碌起来,无暇去揭自己的伤疤。
桃翎登时觉得,自己呆在这桃花村,整日多么悠闲,多么无所事事。正因为如此,桃翎才会有这么多空心,思想着这男女之情。
和夏三娘告别之后,桃翎回到房间。燃起油灯,昏黄的灯火下,自己房里一片温馨,大红色的被子晒得充满了阳光的味道,桌椅还残留谷粒米饭的清香,空气中弥漫着植物,尸体的味道,桃翎知道一些是庭院传进来的,一些是自己心里的。譬如尸体的味道。
从雕花大柜里取出一大块布,将夏天的衣裳,首饰,攒下的铜钱,和那把六角蝴蝶扇抱做一团,系地牢牢的,就和当初桃永寿系得一样。
坐在床上,下面是软绵绵的被子,桃翎心想,是该去桃花镇,做自己要做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