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生活记》绿无

21、桃翎

　　柳枝渐渐沉下去，丝丝涟漪漫开，照在湖面上的日光渐渐西移，随之是周而复始的日光月光，不知多少个轮回，桃翎又站在湖边上，盯着水面望下看。
　　“春天到了，”李灼在一旁提醒，“过不了多久，这湖又会充满生机。你会看到数不尽的水蚤摇摇摆摆在水草中，小鱼苗欢畅地一抖一抖游动着……”

　　还没说完，桃翎站直身子，往桃花林走去，又打断道：“你要知道，已经不是了。”
　　李灼不知道要说什么，桃翎走往前走，他在后头跟着。春天的桃树是它四季中最美的时候——或许只是桃翎这样觉得——树上开了许多桃花，灿烂似九天烟霞，如果再红一点，就像一团团火在枝头燃烧。

　　李灼或许是走累了，采了一根狗尾巴草在嘴里咬，拍了拍衣裳坐在一棵桃树下。桃翎也走累了，双脚如灌了铅，倒在细草铺成的毡子上，望着云霞织就的天花板。
　　李灼笑道：“我跟你讲个故事。”

　　“我不要听，”桃翎滚了一圈，笑道，“鬼知道你要讲什么故事。”
　　“那你讲给我听。”李灼一脸得意洋洋。

　　桃翎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开心，不过他既然要听，少不了编排一个给他听。便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曾经有个秀才上京赶考……”
　　李灼毫不客气地打断：“没名没姓，定是你这鬼丫头瞎杜撰。”

　　桃翎皱起柳眉，瞪他一眼：“他叫李卓，李花村人士。父母健在，下还有一个妹妹……”
　　李灼咳嗽一声，不由打断：“唔，有名有姓，就好了。”
　　“连家世什么都给他安排好，岂不是真得让人怀疑不了？”桃翎捂嘴笑了一声，继续道：“这秀才赶考啊，路上遇见一伙强盗……”

　　“谁料想这秀才啊，不仅仅是满腹文章，拳脚功夫也是利害，”李灼将口中的狗尾巴草吐出来，“一点也不怕这伙强盗……”

　　“所以这秀才就不自量力地，捋起袖子，提拳就砸。那到底是伙强盗，手里拿铁链的拿刀的拿斧头的，三挥五砍就把秀才给唬趴了。”桃翎笑接着讲。

　　李灼连忙跑过来，伸手往桃翎脑袋上敲了两个爆栗，桃翎笑着躲开，李灼还没敲够，伸手又要去敲，桃翎一面整理头发，一面推他：“你先别慌，我还没讲完了，着什么急。”
　　桃翎站起来慢慢往前走，李灼后头跟着，桃翎开口道：“那强盗好似要杀秀才，举起刀就要去砍秀才的脑袋，突然风吹草动，你猜怎么着？”

　　李灼不耐烦：“你别啰嗦，快说啊。”
　　桃翎笑道：“只见那草丛里扑出一只好大的狐狸，它的羽毛五光十色，一出来便口吐焰火，将强盗都吓跑了。”
　　“然后秀才就报恩了？”李灼饶富兴致地问。

　　“那可不是，”桃翎毫不留情地提出，“话说回来也算是。秀才就抱着狐狸，一直养着它，给它好吃的好穿的。”
　　李灼又问：“就这样完了？”

　　“不，”桃翎继续道，“后来那只狐狸要走了，秀才很舍不得，狐狸不但舍得，还有义无反顾地走了，但是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李灼等着她说完，但是事实上，桃翎并没有说，而是缄口不言。李灼又要去敲爆栗：“话说半句，是要烂舌头的。你这个烂舌头的。”说着要去扯她的嘴。
　　桃翎一面遮挡，一面笑道：“走开了，谁说我不说了。”

　　李灼停下来，看着桃翎云鬓缭乱，灼灼桃花掉在她的身上，衬得她桃花一般美丽。天上的云霞好像桃花的倒影，下面是天，上面是湖，那是一汪碧蓝的映着云霞的湖。

　　桃翎心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说什么话能够将这个故事推向顶峰，对得起他的悬念呢？自己真的没有想好，可是李灼脸上充满了期待，但是自己要是随便说了一句话，岂不是就像，使足了劲，结果只蹦出一个屁。

　　李灼突然从后面抱住了桃翎，将头埋在桃翎的肩膀上，桃翎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眼神中有一丝悲伤——桃翎觉得很诡异，但是不由在他耳边道：“那只翎毛鲜艳的狐狸坚定地道，来世会陪你一辈子，永不言弃。”

　　桃翎感觉到肩头的重量越来越重，往他觑了一眼，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良久才道：“但愿如此。”

　　霎那让桃翎觉得很诧异，低沉的语调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不过桃翎无暇多顾，因为在李灼站直身体后，萧红出现在桃花的远处。
　　她渐渐地靠近，桃翎觉得那袭身影已经变得很陌生了，但是她还是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萧红。”

　　萧红巧笑倩兮：“小罐子和你在这里顽呢。”
　　对谁说的桃翎自然清楚，顿时便不做声了。李灼接口道：“是啊。”萧红听了，笑对二人讲：“明日我生日，家里要为我办酒席，我邀请你们两个一道去。”

　　摇头——桃翎的第一反应，去了惹人嫌，自己也讨个不自在，遂道：“罢了，你的生日，我隔天偷偷拉你出来我家庆祝，陈家我就不去了。我可不喜欢扫他人的兴。”

　　“你现在已经扫了你好姐妹的兴致了，”李灼笑道，“去吧，就吃个饭，到时候估计很多人，无暇和你开玩笑的。”
　　桃翎面泛难色，萧红旁边笑道：“哟，小瓶子你去罢，我保管明日让你十分意外。而且是十分意外地惊喜。”

　　萧红嘴角噙着笑意，老实说，桃翎看着很不喜欢，好像显得和她很亲疏一样，但是事实上，萧红的态度很正常，可以说是殷切地希望桃翎和李灼去参加。
　　李灼戳了戳桃翎的手臂，桃翎才想起要说什么：“我去。”

　　萧红十分得意，鞠了一躬，笑道：“恭迎大驾。”说着拂袖要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笑道：“我奉劝小瓶子千万不要带桃柜去。”顿了顿又道：“对他不会有好处的。”

　　“我相信多吃一点东西不会对他有害处，”桃翎强调，“至少如此。”
　　“相信我，真的，你会后悔的。”萧红提醒。

　　“嗯，”桃翎赞同，“毕竟我不是主人，只是客人。好走。”
　　萧红走后，桃翎蹲在那棵枝头缀满桃花的树上，背后倚着黑棕色的树干，李灼盘腿对面坐下来，笑盈盈望着桃翎：“姐妹生日还不开心，送她什么礼物？”

　　桃翎道：“自然送她缺的东西，可是我想，她估计什么都不缺，就算缺，也不是我给的起的。”
　　李灼很赞同地点头：“正好，我也准备空手去蹭吃蹭喝，有你作伴了。”

　　“噗，”桃翎笑出声来，“谁说我不送了。我准备回家做一朵花送给她，绢子也好纸做的也好，横竖是个心意。”
　　回到家里，桃翎迫不及待从叶夫人那里讨了一段红绫，可怜的叶夫人还沉浸在丈夫外出的悲伤里，都是野红看着叶夫人木然点头，才从匣子里取出一匹，裁剪了一块交给桃翎。
　　这是一段撒花绫，桃翎拿着久久也没下针，知道野红的针线功夫远远在己之上，不过并没有让她来绣缝的打算。自己捻了线，穿了针，往上头绣了几只蝴蝶，又捻了粉色线绣了几株桃花。一咬线头，桃翎看着上头歪歪扭扭的线，好像蚊子在打架，不由皱起眉毛。

　　没关系，桃翎这样鼓励自己，反正是自己的一片心意，陈家那么有钱，岂会短了她手绢子。只当留她一个纪念。但是桃翎还是想要把它绣得更好看一些，不禁把萧红送她的汗巾儿拿出来，照着花样子绣，可桃翎发现，那汗巾儿有点褪色了。

　　桃翎伸手摸了一把，那线已经露出白底了，手上也沾了金色的东西。桃翎又将放在一起收着的扇子取出来，上面的金线还是闪闪发亮的。桃翎叹气，将汗巾儿放在窗旁，让太阳晒晒。

　　绣好手上的绢子后，桃翎看了一眼，大概还算是满意，只是不知道萧红会不会说她手脚笨。笨就笨吧，桃翎心想。晚上野红将饭菜端来，只是一碗白米饭和卷心菜，里面依稀有些肉末。
　　绢子被搁置在一旁，桃翎拿着筷箸尝了两口，的确有一股青菜叶子味，野红见到了那手绢，黑眼睛里面放了光：“真的手巧心巧。”

　　桃翎噎住了，忙舀了一勺子汤：“但愿你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野红捂嘴一笑，自顾离去了，桃翎摇头，摇头，或许觉得真的是难登大雅之堂。

　　翌日天明，天气难得的好，又晴朗又凉爽，二者兼得。桃翎并没有留心打扮，只将绢子笼进袖里，独自从小路往陈家去了。
　　不知道今天一身红色，会不会冲撞了陈贵昨晚梦见的杜鹃仙子。阿弥陀佛，桃翎拜佛，还是不要得好。

　　来到门边，家丁卑躬屈膝，并没有阻拦，桃翎露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以表敬意，然后踏着红布鞋走进去，沿着大理石打造的石阶步步缓下，陈贵挽着萧红在前面笑盈盈道：“桃姑娘早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