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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桃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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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柜将下巴抵在小轩窗上,望着外面的景象。虽然这样很不舒服,但是桃柜无所事事的时候,喜欢这样做。
庭院中桃树开得梅花已经谢了,野红说是太阳照谢的,但是桃柜并不难过,因为积雪渐渐消融,他知道过不了多久,桃树就会开出一袭芳香的桃花,滚红滚红如朝霞一般。
桃永寿正在收拾东西,他揭开衣柜的门,从里面取出了好多衣服,有新的有旧的有亮丽颜色的也有发黑半旧的。桃柜看着爹将衣裳放进袋子里面,又解开自己的腰带,将袋口牢牢系住了。
“柜子,”桃永寿笑道,“爹爹明日就要走了。”
“是春天来了吗?”桃柜有点疑惑,他当然想爹爹留下来,但是他不敢开口说。
“是啊。爹爹出去赚好多钱,再回来和柜子顽。”桃永寿笑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的牙齿并不白,桃柜认为,姐姐的牙齿就比他白多了。
胡思乱想一阵,桃柜莫名觉得懊恼起来。坐在小凳子上,将嘴努得老高。门一声响,叶夫人挑着帘子进来,看着桃永寿收拾东西,脸上尽是悲伤之情:“就要走了吗?”
桃永寿僵了一会,点了点头。桃柜更加懊恼了,心中好难过,想要娘出口挽留爹爹,可娘木头似的站在那里,嘴角颤抖着,什么也没说。桃柜起身,狠狠踢了木头床一脚。
桃永寿拿出做爹的气魄喝道:“你没事寻那东西出什么气?要顽找你姐姐去顽,要是我外头日夜操劳,还生得个败家子,我死了也不瞑目。”
“你怎么会死呢,”叶夫人冷笑道,“你记得,三个月后回来一趟,说不准能赶上见我最后一面。”
桃永寿皱起眉毛,提醒她:“我在外头这么幸苦,为的是什么?你偏偏还要来怄我,你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对家有什么好处?”
“怎么没好处了,”叶夫人猛拍桌子,“我死了,说不准你开恩,还会赏脸屈尊回来一趟,我儿也能见一见他那‘慈祥’的父亲。”
桃柜知道他们在争吵,可是这时候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很努力地闭着眼,努力让眼眶的泪水流回到眼里,旋即又听到爹爹粗重的嗓音:“你为何老是要跟我对着干呢?我出去赚钱,也是为了家好?为什么我的柜儿以后能娶到更好的媳妇,为了你们能住进更好的房子?我做了这么多,你为何还偏偏不理解呢?”
“我的确不理解,”叶夫人眼眶发红,狠狠盯着桃永寿,“你从回家到现在,有哪一顿饿着你了?有哪一次刮风下雨淋着你呢?这样的伙食,这样的住处,你到底哪里不满意了?你只恨不得成个宰相老爷,金银堆土,你才肯罢休吗!”
“什么是我不肯罢休,”桃永寿一脚踢向那个装满衣裳的黑袋子,“没有钱,做什么都要夹起尾巴,都要讨好别人。你看村里的陈家,他们家几时受过村人的气,我们呢?三天两头就有人背地里嘴碎,你能忍?如果你愿意柜子以后点头哈腰和别人说话,你就留我。”说着指着桃柜。
桃柜十分害怕,心里胆怯,眼角的泪终于滑落出来,滴在手背上,冰凉冰凉的,他也不知道娘为什么,会冰凉地道:“我儿以后可以去考仕途,他读了这么多书,总会有作用的。”
“有个屁用,”桃永寿叫道,“官场的黑暗,考场的污秽,岂是你一介妇人能够得知的?便是你有珠玑在胸,锦绣在腹,也当不得有钱有权子弟的狗屁文章。”
桃柜离桃永寿还有一段距离,不过都能感受到他的愤怒和他的寒意。叶夫人坐在一旁,呆呆看着桌子,好像什么也不想说了。桃永寿压低嗓音:“我做的这么一切,都是为了有个更好的家。”
不知怎么地,桃柜听到“家”这个字,莫名其妙地想大哭一场,捂着脸从房里奔到走廊,他一点也不想继续呆在里面,他闻到一股硝烟火药味,尽管他以前从来没有闻到过。
桃翎穿着一身淡红色衣裳,花团锦簇般走过来,桃柜扑进她的怀里,狠狠地无声啜泣了一会儿。桃翎摸着他的脑袋:“我亲爱的弟弟,你怎么又哭了?再哭两只眼睛要肿了。”
“我讨厌春天。”桃柜憋着一张通红的脸,又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珠。
桃翎一怔。“或许硕果累累的秋天,才让贪吃鬼更加喜欢。”桃翎道。
桃柜不想说话,耳边又传来什么瓶子破碎的声音,紧接着是叶夫人几近咆哮的声音:“你外头偷偷养了什么狐狸精!别打量着我不知道,现在赶急赶忙去会她呢!”
“乱说什么……”桃永寿近乎撕裂的声音响起,桃柜耳朵被刺得生疼,桃翎朝窗子往里间睥睨几眼,又抱着桃柜到了自己的房里。
桃翎将门一关,桃柜觉得所有的声音都戛然而止,娘的哭喊爹的抑郁,风的呐喊鸟的鸣啭,通通被关在那一扇古老陈旧的门后。
桃翎斟了一杯茶,递到他嘴里,桃柜喝了,桃翎才道:“你暂时就呆在这儿,我去那边看看。我爹娘和野红都在农田春忙,我去叫他们回来,一齐劝劝她们。”
桃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突然又觉得自己好不明智,应该先想到的。等桃翎走了,桃柜一个人呆在这黑兮兮的房子里,好无聊又好难过。
眼睛像是拉开了闸门,眼泪毫无停歇往下淌着,上了床拿着棉被擦了擦眼泪,黑甜睡了过去。
在梦中,桃柜梦到了……不想梦到这些,桃柜心想,他宁可梦到女鬼长着修长的指甲,红得如血一般来掐着自己的脖子,也不要梦到那些!
等到起来时,已经第二天了。桃柜一直纳闷,昨天为什么没有人叫他起床吃饭,而是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还是姐姐房中。趿上鞋子,野红端着早膳进来了,她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胀胀的。桃柜脱口而出:“野红姐姐怎么了?”
“没怎么,”野红将盘子放到桌上,“少爷早些吃过早饭,也去和夫人送一送桃大爷吧。”
桃柜瞪大眼睛,表示难以置信:“爹爹还是要出去吗?”
“当然要出去,”桃翎从外边进来,坐在桌旁,“你没当家,不知道一家一年的嚼用有多大。你爹为了生计,只得出此下策,远走他乡。”
桃柜嚼着口中的米饭,不知道它到底贵在哪里,眼睛里蒙了一层晶莹的东西,桃翎看着笑道:“不过也没事,你爹已经答应了,以后再也不会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看桃柜了,听说每年过年,都会回来了。”
“真的?”桃柜瞪大眼睛,“我的好姐姐,你没骗我罢。”
野红笑道:“若是你姐姐骗你,没谁和你说真话了——除了夫人。话说回来,我的好少爷,快吃了这些米饭,等会你和你娘一齐去送你爹,我们可都告别完了。”
桃柜噙着泪水吃完了米饭,由着桃翎牵着到了门口,桃永寿背着一个大包袱,上面绣着紫红色的桃花,桃柜认得,那是娘绣的。
叶夫人搂过桃柜,一家三口披着晨光缓缓走向村口,桃柜看到四处的柳枝都抽出了新芽,嫩黄色的枝叶,好似婀娜女子的腰身。
桃柜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比喻,只知道书里面是这样说的,那些文人雅士还会将这些腰身折下来,送给即将远行的友人,但是桃柜始终没有去折柳。
他知道自己不敢,也不能够。
爹走在前边,娘的双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后面跟着。桃柜觉得自己的头发上,好像滴下了几滴水,滚热的在发丝里湮没,桃柜并不打算仰头去看。
桃永寿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桃柜努力去寻找爹停下来的由头,只看到前面立在一块碑,上面用雕刻着“桃花村”三个大字,不知怎么,桃柜突然觉得这风吹日晒雨淋的石碑突然面目可憎起来。
“就送到这儿吧。”桃永寿提议。
“嗯,”叶夫人并没有抗拒,“就此作别。”
桃柜终于鼓起勇气,看了娘一眼,她的眼睛和神情,果然没让他失望,桃柜低下头,默默啜泣着,桃永寿笑着摸桃柜的头发:“柜子,在家里要乖乖的。”
桃柜点点头,桃永寿看了叶夫人一眼,转身离去,他的身影晃动在路上,愈来愈远,远到桃柜只看到远处有一个黑点,渐渐黑点都不见了。
叶夫人好像觉得那黑点没有抹去过,即便是桃柜什么都看不到了,叶夫人也未曾转移过视线。良久,叶夫人才回神过来,拉着桃柜:“回去吧。”
桃柜抗议:“我要一个人走走。”叶夫人默许了,这有点出乎桃柜意料,叶夫人一向对他很严格。桃柜得了她的答允个,一个在林子里走着,看到蝴蝶飞舞在花的周围,和风吹着嫩绿的枝头,桃柜心底的火气越来越炽热。
终于他受够了,折断一枝柳枝,抛到了桃花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