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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桃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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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所有的悲哀如潮水滚去,欢庆的新年徐徐到来。正月里头,处处张灯结彩,烛火辉煌。野红与夏三娘一齐在厨房里切肉洗菜,白花花的鱼肉,刚刚拔完毛的野鸡,鹧鸪蛋和其他食物堆积满整个厨房。野红挥着刀将厨房里的蒜头切得细碎,一股蒜头的清香气飘弥着整个厨房。
夏三娘揭开锅盖,从里头拿出十几个白面馒头,用小刀切开,往里面倒了一小口蜂蜜,桃柜偷偷躲在灶头下面,乘着夏三娘转身,伸手从里头将出两个。夏三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继续从厨柜里取东西。
桃柜拿出两个馒头,箭似的跑出来,在大雪覆盖的庭院里,一面呵气暖手,一面盯着松软热气腾腾的馒头,垂涎欲滴。
桃翎穿着一身粗棉衣裳,虽然看起来身形臃肿,却极为温暖舒适。其实如果必须在风度和温度上做出选择,桃翎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
桃柜举起手中的馒头,笑着宣布:“赏你一个吃。”
“多谢了。”桃翎笑着从他手里拿过一个偷来的馒头,以寒冷的风作为佐料,吃得满嘴一股香甜之气,还带着清凉。
桃柜子知道多年不见的父亲回来,定是要和娘亲一叙苦情,与其在那里听无聊的苦水,不如和姐姐作伴,他这时候望着姐姐,一脸欣喜地道:“姐姐,我们去放爆竹好吗?炸雪炸树!”
“你瞧那树已经炸了。”桃翎提醒,那颗桃树在寒雪的压迫下,已经龟裂,微细的裂纹犹如老人脸上的皱纹,示意着它已经走过太多的年头。
“我们或许可以让它再炸一点,”桃柜表示,“炸到我娘都认不出它来。”
桃翎摸了摸肚子:“我的上帝啊,我们在说什么蠢话啊。你愿意看到桃树被炸裂吗?你肯定不愿意的。我的小祖宗,你还是乖乖听话罢,否则你的爹爹,肯定会拿砖块狠狠敲你的脑袋。快结束我们这么愚蠢的对话吧,上帝听见了,很快会召唤我们两个过去的。”
桃翎独自踏着雪走,听得细细的踏雪声绕着耳边,门边走来一个男子,穿着一身大红色的衣裳,看着犹为喜庆,那男子道:“瓶儿,明天邀请你去后山赏梅花。”
桃翎笑道:“如果那梅花开在我的院子里,我倒是很有兴趣去赏它一赏。”
那男子笑着抿嘴:“我的天,究竟是什么魔鬼害得你,变成如今这番模样了?我想你的双腿肯定在抗拒你的心意。去罢,后山才那么大的地方,又不远。”
“但事实上,我们本来就有很多流言碎语了,何况和你去后山赏梅,他们眼中的我们,就是白玉蒙尘了。”桃翎提醒。
李灼笑道:“放心罢,你将桃柜带去,我自然还会带人去,一群人去,我们就不会遭口舌是非了。”
桃翎点头,欣喜地接受了这个主意,送退了李灼,回到院中,又想着明天的赏梅盛宴,定会有愉快的事情发生。
翌日天明,初曙毫不吝啬地洒入桃家的院子,晶莹的雪珠躺在泥土中被照得熠熠生辉。桃翎穿着一身黄中带白的衣裳——听说与后山的黄梅极为相称——脚下踩着鹿皮靴子,极为昂贵的鹿皮,是桃永寿作为礼物送给桃翎的,也是在尽一尽好几年都没有尽到的伯伯之情。
桃柜称它为“迟来的歉意”,而桃柜收到的“迟来的歉意”是一身野鸡毛缝制的斗篷,好一段时间,桃柜都觉得应该是给姐姐的,因为它的毛发五光十色,花花绿绿的,李灼说女孩子穿着才应该。所以好长一段时间,桃柜都在问爹爹:“‘迟来的歉意’是不是发错了?”
桃永寿每次听到的时候,脸色极为难看,但是不能在儿子面前表露出来,只敷衍他:“没有错,没有错。”
而这个时候,桃柜兴高采烈穿着它,牵着桃翎的手,踏步将乱琼碎玉踩得四处飞散,前往后山去赏梅。可是桃柜不知道,为什么要特意上山去赏,自己家的庭院中的桃树,也开了好些朵梅花。
桃翎告诉他:“如果你不愿意去,可以老老实实呆着家里。让野红看着你怎样读书。”
想到这一层,桃柜怎么样也要去后山了,虽然娘以前不许,但是现在到处都是一片银妆世界,长得比自己还高的草已经不见踪影,会咬人的野兽也销声匿迹,她看着丈夫,也肯点点头,让桃柜飞出那木头搭建,纸张禁锢的牢笼了。
当一林梅花映入桃柜的帘前的时候,桃翎温暖的手已经失去了诱惑力,桃柜将双手伸出,触摸着梅树,感受着那一袭芬芳的花。
桃翎笑嘻嘻得绕过桃柜,看到李灼立在一枝梅枝后,梅花开在他的脸上,桃翎将梅花绕开,看到他眼上噙满了笑意:“瓶儿,你来了。”
“我来了。”桃翎看着他,仿佛这个世界都已经不重要了。面前的这个人,有着太多迷人的地方,桃翎的心都为他陶醉。
“新年快乐。”后头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桃翎转身去看的时候,发现是萧红,她脸上挂满了笑意,仿佛没有一点忧愁的地方。后头还跟着一个人,不喜欢桃翎的人,桃翎看了,还是和她打招呼:“陈家千金好。”
陈贵冷哼一声,不知道为什么,天寒地冻的还要来见这个丑女人,当下只牵着萧红的手,桃翎看得脸上一红,莫名其妙觉得难过,好像她们是亲姐妹似的?自己才和萧红是姐妹啊!
难道夏天的汗巾儿,冬天用不着了吗!
桃柜欢喜凑过来,牵着李灼的手,甜甜唤了一句哥哥,欢喜得李灼连忙蹲下来,在桃柜脸上的酒窝里,也甜甜地亲了一口。
五人在这一片浩瀚的梅林里面穿梭,五人的身影衬得梅花更加生机勃勃。陈贵折取了一枝梅花在手里把玩,萧红欣喜道:“我们来吟诗作对罢。”
桃翎笑道:“我是个俗人,不会吟诗作对。”
萧红咋舌道:“你怎么连作诗都不会,这么简单。我教你,一下子就会了。”
桃柜听了不爽:“小罐子如今在陈家那自然是少不了私塾老师教你,我们这穷家小户,哪里懂得那么多?我也不懂,我姐姐更是不懂了。”
陈贵嫌矛盾不够大,有心挑拨挑拨:“哎呦,谁教你说出这一番话来,可是含沙射影,机灵得很。”
桃翎对她忍耐至极,如今身处后山,她不是山大王,无须对她以礼相待,只萎脮道:“那真是对不起了,穷家小户的孩子很早就这样了,都只算中等之资。如果陈家千金说这也算机灵,那大富人家的子弟脑袋瓜里面装的都是五花肉了。”
陈贵气得直叫,李灼连忙笑道:“吟诗作对多麻烦,很是伤脑袋瓜子,想我脑袋里头都装满了五花肉,怎么还想得出?不如咱雅俗共赏,一起出几个谜猜着顽罢。”
桃柜率先叫好,一个劲说自己要来,陈贵瞪他一眼,只道:“既然要猜谜,就要我先出。我出一个,西边一匹马,东边一只虫,那只虫,手举叉。”
桃柜率先表示:“我知道,我知道。是‘大快朵颐’。那只虫要吃马。”
“错了,”李灼指出,“我想应该是‘螳臂挡车’,很显然虫子和马无法相比。”
萧红笑道:“偏你这句话,我却想到了。应该不是‘螳臂挡车’,而是‘不自量力’。”说着笑将手指向桃翎。
桃翎毫不客气将萧红的手拨开,这简直戳中了桃翎的心病,自己再如何不自量力,当初也是你哭着求自己去救你娘的。今日竟然话中屡屡带刺,让桃翎十分压抑。
陈贵看着桃翎面上的表情,心里如同浸了蜜糖汁,又笑道:“我说你们都猜错了,这其实一个字谜,是形容人的,可以形容在座的一位女子。”
桃翎笑嘻嘻握着陈贵的手:“我知道,是形容你的。马叉虫,不就是个‘骚’字嘛。如果说妹妹还不能配,天底下谁敢再说配。”
说着白了陈贵一眼,牵着桃柜的手,踏着雪回去了。萧红和陈贵红透了脸,像是要和枝头的红梅争奇斗艳,李灼连忙赶上去拉着桃翎:“怎么了,这又……”
桃翎笑道:“没什么,这梅花不好看。早知道我就不该来的。我为昨儿的事情抱歉,或许我早些道歉,你也不会这样怄我,找来这么个人令我生气。”
李灼道:“你别理她们就是了,或者当成雕像,只是为了我们不受人非议请来的雕像。”
桃翎摇头:“你和雕像去赏花罢,反正雕像又会说话又会出字谜,还会含沙射影指桑骂槐,多么利害。”说着拉着桃柜,对着李灼一笑,回到了家中。
野红慌忙出来迎接,笑道:“小姐少爷,外面的梅花好看吗?”
桃柜冷哼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一些涂了醋蘸了酱的老腊梅。”
“真的吗?”野红怀疑。
桃翎笑道:“反正他没撒谎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