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桃翎 ...
-
桃翎歪在炕上，桃柜搬着绣墩挨着坐下，手里拿着竹筒，一面逗弄里面的蛐蛐，一面道：“那是当然。姐姐你也不瞧我是谁，李灼当然会给我抓蛐蛐。”
桃翎十分有兴致望着他，示意他说下去，桃柜装模作样道：“你不知道李灼对我多好。野红姐姐不在时，他都牵着我的手送我上下学；夫子上课，我未能尽解其意，李灼都会悉心教我；学堂要是有人欺负我，他头一个出头护着我。他还要我别惹姐姐生气，做一个乖弟弟。至于捉一个蛐蛐的事情，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桃翎听了，心中想笑，只把他看着。桃柜顽了一阵，将它收起来，藏在床下，又摸出一本书坐着看。桃翎受了一阵子，自觉乏味，歪在枕头上小睡了一阵。
不知不觉就到了梦里，桃翎甚至很清楚，自己身处梦中。那涟漪微漫的桃花湖蓝似翡翠，登时起伏不定鳞波四起，狂风卷着无数浪花朝着自己袭来，盘根错节的藤蔓夹着淡白色的花蛇行，将自己缠绕得无处挣扎，藤蔓渐渐下沉，自己亦然，流动的水漩涡似压下来，桃翎只觉胸口生闷无处呼吸。
即便是在梦中，清醒自己在梦中，桃翎也感到十分害怕。
一个激灵，坐将起来。额头上的汗淌水似流下，桃翎摸了摸胸口，抹了汗，穿上鞋子起身，环视房内，桃柜已不知去向。
轻推小轩窗，庭中桃树葳蕤，树下一长桌，桌旁两小凳，凳上桃柜和李灼坐着。桃柜捧着书在读，李灼一旁望着他，时不时帮他解句读。桃翎这样望着，那李灼将视线从桃柜的书上挪开，射在小轩窗里的桃翎脸上。
桃翎莞尔一笑，轻移莲步，行到走廊上，轻吹了灰尘，坐下来笑道：“两位可雅兴。”
李灼笑道：“今日柜兄弟学堂上偷了懒没听课，又怕明日夫子抽他背书讲书，教我来替他讲呢。”
“听说你最近十分照顾我弟弟，”桃翎哂笑，“我在这感同身受。”
桃柜一听，嘟着嘴投入李灼怀抱中，双手搂着他，脑袋放在他的胸口处：“灼哥哥待我极好。桃姐姐也待我极好。如果灼哥哥娶了我姐姐，那便能天天都在我面前，对我好了。”
李灼连忙站起来，抱着他转圈：“胡说什么。”桃柜咯咯笑着，桃翎笑道：“便是……”本想说便是娶了，也是去他家的理。话正要出口，凝在嘴边，只换道：“便是我，在这日头下看书，也难免热。如是这样，我去给你们端一碗解渴消暑的东西来。”
桃翎转身去厨房，还听着桃柜小声在李灼旁边道：“别听我姐姐吹牛，她比我们更怕热呢，说的好像她很耐热似的。”桃翎不由被他逗笑了，进了厨房不提。
野红正在厨房里头洗碗，桃翎自己从橱柜里拿出两根黄瓜，野红连忙上来：“小姐要做什么，招呼我就好。”
桃翎摇摇头：“你忙你的，我就不蒿恼你了。”自己将黄瓜洗净，切成几段，湃在水里，装进瓷盘，加了蔗糖，端到院中。
桃柜头一个往盘里将了一根，咬声清脆，吃了极是止渴消暑。李灼往里取了一根，笑道：“多谢桃姑娘。”望着桃翎，桃翎亦望着李灼。桃柜吃了，望着他二人：“你们在干什么？顽木头人吗？我也要来顽。”
李灼在桃柜头上点了点：“什么木头人。”说着坐下来，将黄瓜放进嘴里，桃翎一笑：“你们继续看书罢，我想去外面看看。”
桃翎独自行到湖边，以前芳菲莲花已经露出凋枯之迹，不少莲蓬更大更翠挺立水面，桃翎掬了一汪清水，洗了把脸。
桃翎根本不信梦，可是为什么做了那么一个惊悚的梦，远望之，远处的湖面上白斑点点，桃翎不知道，那是日光鳞波，还是梦中那淡白色的花。
闭目想了一阵，桃翎坐在树桩上，从怀里掏出《玉台新咏》，一面扑扇，一面阅读。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觉兮得知王子。山有木兮木有知，”桃翎朗声读着，“心悦君兮君不知。”额角上晒出了汗，桃翎又从怀里掏出闪色汗巾儿抹了汗，不由心想，这古人的书，就是要摇头晃脑朗读出来才有味。
“哟，姑娘悦我呢。”一男声响起。
桃翎转头望去，后面立着一个人，桃花眼噙着欢笑，朱丹唇扬着撩拨，身穿大红褶儿，红绸鞋子，手中摇着销金缂丝折扇，自林中穿来，不是西门祝是谁？
桃翎略觉危机，收起了汗巾儿和《玉台新咏》，将手中的六角蝴蝶扇扇着，笑道：“原来是西门大官人啊。”顿了顿，又道：“我并不见咱村有这么一号人，恁地如今频繁见了官人。”
“不见是不行的，”西门祝抬眉道，“聊表敬意，我腿上的棒疮好了，是该和姑娘说一声，免得姑娘日夜悬心。”说着走了过来。
桃翎起身，和他周旋着，可去路被拦了去，桃翎不免笑道：“哎呀，上次将西门大官人带回家中，不知什么糊涂油蒙了心，做了那样没下梢的事情来。将官人打了几下，我后来冷静下来，是日也悔夜也悔。今日得知官人伤好，腿脚利索，我当着是开心得要紧。”看着西门祝脸色未变，桃翎不得不加了一句：“不过到现在还是后悔得要紧，无颜见官人了。”
西门祝双手握成拳头状，一面走，一面道：“那我也想尝尝姑娘口中，那后悔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慢！”桃翎喝道，“保管不想你尝第二次。”桃翎心中柔肠百结，他是个二十来岁的模样，风华正茂，自己穿成一个十三岁的姑娘，如何打得过他，想方设法也要混过去。细细想来，上次的做法委实不够机智，为了出气，没得多了一个敌人。
桃翎朗声道：“大官人，我知道大官人为什么频频来这儿。不过今日还是白天，大官人岂不是太过明目张胆了。”
“你说什么？”西门祝将销金缂丝折扇一收，面色依旧不改。
桃翎目视着他，面上堆笑：“你顶得奴家好疼啊。”
“你，”西门祝那扇子指着她，怒气冲冲道：“我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不要紧，”桃翎道，“重要的是你要做什么。我让我爹打了你两棒子，那是你咎由自取。你若要打我，就和我一样成了个蠢人了。我家老太太说，我是锯了嘴的葫芦，什么也不敢说，自然大官人被我爹打的事情我也不会说……”
“谁关心你说不说这个。”西门祝打断道，说着拳头捏得更紧了。
桃翎霎了霎眼睛，西门祝登时明白过来，手松了一点，桃翎看着近在咫尺的西门祝，继续道：“若大官人打了我，没有打死的话，说不定葫芦也能长嘴，什么都会说出来呢。”
西门祝双手放下，将扇子打开，继续扇风，笑道：“葫芦长嘴可不好，还是锯了嘴的葫芦好些。”
桃翎心舒了一口气，笑道：“大官人毛发旺盛，能力很强，好之为之。”说着侧了过去，好在西门祝没有阻拦，桃翎拔腿就跑。后头西门祝犹在喊：“你要不要体验一下!”
桃翎一口气跑到了自己家门口，靠着墙，揣着气。心想这在古代还是要请个保镖才好，幸好西门祝没有杀人之心，若再狠毒一点，杀人灭口，那自己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自己也算是铤而走险了。
走进房门，桃柜还在庭中看书，见了姐姐回来，问道：“姐姐怎么慌慌张张的？丢了什么东西？”
桃翎摇头道：“没事，你以后要沉得住气。”说着问道：“哎呀？李灼人呢？”
“他回家了。”桃柜一面吃黄瓜，一面道，“我今天的课已经补了。”
桃翎颔首，走到桃柜身边，也坐下来：“你和姐姐说一说，李灼这个人。”
“他这个人？”桃柜口中嚼着黄瓜，“平常的一个人，有什么好说的。”
桃翎叹了口气，拈了两根黄瓜片在嘴里，桃柜见姐姐垂头丧气，笑道：“好，我和你说，不逗你顽了。灼哥哥家里有爹娘，还有一个妹妹，不过他爹娘管的甚严，不许那个妹妹出去，听说他妹妹身体也不好的。灼哥哥呢读书也很好，品貌也好，和姐姐你也很般配的，门当户对。再过两年，就能说媒了。”
“不，要七年。”桃翎一本正经道。
“为什么？”桃柜圆溜溜的眼睛把桃翎望着。
“因为小柜子再过七年就及笄了，能够婚嫁了，就能嫁给李灼了。”桃翎笑道。
桃柜冲进桃翎怀里，两只手将桃翎的脸扯来扯去：“坏姐姐，把你弟弟也来打趣，我只恨灼哥哥早些把你娶去，天天管着你。”
桃翎笑道：“谁先打趣谁的，还来怪我。”说着将他的手弄下，又道：“罢了，不和你说笑了。正经的，以后别把这话挂在嘴边，暗地里和我说顽我不计较，可让我爹娘或者伯娘老太太听着了，又有麻烦了。”
桃柜笑道：“你爹娘在田地里干农活，我娘在房里陪老太太。野红厨房里做晚膳，现在没人听了去的。我以后也不会乱讲的。”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桃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