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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西门大官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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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晚风轻云淡,月笼人家。桃家处在月霭沉沉之中,开了一桌盛宴。一家人围在月牙桌前,桌上堆满时鲜蔬果。红烧猪大肠,酱闷鲫鱼,清炖鲤鱼,莲子百合瘦肉汤,如意凉糕。
桃翎对着一屋子人笑了笑,叫站在一旁的野红坐下来,一齐吃饭,野红起先退不敢受,叶夫人亦说道:“我儿,怕什么。平常你忙里忙活的,坐下来吃也无妨。”
老太太笑道:“坐罢,难得一次生日,大伙儿都别拘礼。”
桃永福一旁笑道:“你看桃柜这个小鬼,吃东西可快着呢。我才回来,他就接我,现在菜才端上来,你瞧他吃的。”
桃柜听提及他,也不在意,继续将两个腮帮子撑得鼓鼓的。桃翎一笑,夹了一块鲫鱼肉吃,夏三娘道:“瓶儿,你要的都买齐了,唯独那个糖蒸酥酪,你爹说已经售罄了,就没买回来了。”
桃翎笑道:“你看这一桌子菜,我还在纠结怎么吃得完,幸好已经卖完了,否则等爹买回来,我又要后悔当初怎么说了那么多呢。”
桃柜舔了舔手指:“都是我爱吃的。”
“不许用手!”桃翎道。桃柜正准备用手去拿猪肠子吃,被桃翎一说,立马就改用筷箸了。叶夫人瞧儿子如此听桃翎的话,眉角一展,哼了一声。
叶夫人拿着勺子舀了口莲子汤,笑道:“来,瓶丫头,伯娘喂你吃一口。”
桃翎满脸堆笑,应承着喝下去,一抹嘴边的汤,回道:“味道又鲜又正。”想到这莲子,往门边望了望,一个人影也没有。
一家人吃得其乐融融,言笑晏晏,好不欢畅。桃柜一听桃翎赞莲子汤好喝,教野红打了两碗,咕噜咕噜喝下去,果然味道鲜美。不过一会儿,便有了小解之意,跟叶夫人说了,叶夫人只道:“野红,带他去茅房。”
桃柜笑道:“我不用。”说着一个人去了茅房,解了手。从茅房出来,只看到门边有一个人影,来来回回踱步,桃柜心里慌得害怕,小声问道:“你是蛇妖吗?来找我姐姐的吗?”
那影子依旧来来回回走着,桃柜咽了一口口水,思量着它没有顺风耳,只走近过去,见一人一袭素服,长身而立。桃柜破口而出:“李灼。”
李灼见了桃柜,问道:“我……我是来……”
桃柜拉着李灼的手,往房里走去:“别说了,今日我姐姐生日,房里摆了一桌子菜。你既来了,索性吃一碗再去。”
不由分说,桃柜将李灼拉到房里。看了众人,李灼红着脸一一打了招呼,桃翎笑道:“哟,桃兄弟同窗来了。快坐下吃饭。”
野红连忙给李灼添了一碗饭,加了筷箸,李灼道了谢,便吃将起来。
叶夫人笑道:“好些吃,都是同窗,情谊也深厚,不用拘束。”
桃柜嘴里咬着一颗莲子,却忘记了剔除莲心,苦得皱起眉毛,迷着眼睛,还不忘道:“娘你别说,李灼可拘束着呢。方才在外头,磨磨蹭蹭……”
桃翎见李灼满脸通红,知他怕羞内敛,桃柜还一个劲道他,桃翎不由打断他道:“你方才解了手,可去洗手没有?”
“还没有,”桃柜一惊,“好姐姐,我被他影子唬得,都混忘了。”说着连忙去洗手。李灼看了看桃柜方才牵过的手,心想:“他没洗手么……”
盛宴亦散,吃了一阵子,已露分散之迹。桃翎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遂笑道:“时辰不早了,可不是我下逐客令,到底夜来不甚安全。”
李灼听出名堂,连忙站起来:“多谢桃家赐饭,不才心领身受。这便告辞。”
桃翎站起来:“我略送你一送。”
房外,月色,熏风。
桃翎提着一盏挂竹灯笼,白色纱布糊成,瞄着红花绿叶,此时散着黄光。李灼傍着她一同走着,突然道:“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桃翎笑道:“我受了你的礼物,又欠了一个人情了。赶明儿你生日,可不是为难我。”
李灼从怀里掏出一本古书,上面题着《玉台新咏》,李灼道:“我本来是亲自给你抄一本的,不过一下午我可不能够,所以只好将原本给你了。”桃翎接过来收入囊中:“只好只好,可难为公子了。”说罢不由哂笑。
两人无声林中傍行,头上一轮弯月皎洁胜雪。安静无语,只有那么田边蛙声阵阵,时风徐来,清香袭人。不久到了分岔口,桃翎道:“就此作别,再送多有不便。”
李灼道:“就此别过。”
道别以后,桃翎一个人提着灯笼原路折回。一时稻田的蛙声也无,乌云蔽了皎月,就连那灯笼里头的蜡烛也要燃尽了,双脚慌乱往前去,只有着微薄的光,深深浅浅走得发颤,扑通,桃翎摔在田埂上,一只脚陷入了田里。
好在此时水稻已经长成,田地已是干的,鞋子并未浸湿。可去看旁边的灯笼,蜡烛已经打翻熄灭,身旁漆黑一片,桃翎自叹倒霉,偏偏不让人这日过得十全十美,生出这个岔子来。
拿着灯笼,如此回去。一步步行来缓慢,恰在此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桃翎屏住呼吸听了一阵,又没有了。走几步,又传来。
桃翎突然想起老人说的传闻,道山里有兰竹鬼,人走它便走。桃翎虽不信,这时候也渗得慌,缓慢走着,突然背后一个甚么东西撞来,桃翎脚跟不稳,摔倒在田里。青青的麦穗随着一齐贴在田地上。
桃翎这一摔摔得着实不轻,挣扎着站起来,还未反应过来,就听见有人破口大骂:“哪来的不长眼的贼囚根子,没事挡你爹的道。”
桃翎这才瞧着,一个穿着大红遍地金对襟薄衫的男子歪在一旁。他手里拿着羊角宫灯,一只脚站在田埂上,一只脚崴进了田地的土里。
桃翎问道:“你不是有灯笼吗?为什么还会撞到我?”
“你挡你爹的道,”那男子冷笑道,一面踢了桃翎一脚,“还说我撞你。夜黑风高没事站这做甚,便是田里的稻草人儿,也有眼睛鼻子看路。”
桃翎躲避不及,硬生生被他踢在小腿上。她本因大好的生日心情愉悦,可先跌灭了灯,后遇他一撞,人还如此嚣张霸道,也不由有些生气了。遂强笑道:“好官人,让奴家看看,你哪儿伤了不曾?”
那男子将脚拔出来,借着羊角宫灯一看,大红鞋子上面粘了泥土,原是脏了,桃翎礼貌一笑:“官人如何称呼?”
“你西门老子。”那人道。
桃翎看他这一身富贵,面貌又生,似乎不是桃花村人士。顿了顿,只笑道:“西门大官人,像我这样的农村姑娘,脏了这样的鞋子本不打紧,可西门大官人是谁,怎么可脏了鞋子。还请到寒舍一趟,让奴家替你清洗罢。”
西门官人道:“算你识相。”说着将羊角宫灯抛到桃翎这儿,桃翎默默拾了,在前面走着,西门官人便在后头跟着。
到了家里,桃翎令他进了自己房子,又倒了一盏茶,送去给西门官人喝:“官人请用茶。”
西门官人接过来喝了,桃翎笑道:“不知道西门官人是哪里的人?做甚么营生的?”
西门官人睇了桃翎一眼,只顾着将茶喝了,才道:“你爹我是桃花镇的人,家里做甚么营生不要紧,到底是谷堆成仓,金银满箱。”说着笑了笑:“怎么?是要跟我么?保管你吃香的喝辣的。”
桃翎坐在一旁,嘻嘻笑道:“哎哟哟,我这人命不好,只配吃臭的。我们家前不久和邻居起了纠纷,告人无门,大官人有没有结识什么为官做宰的人?”
西门官人一哼道:“为官做宰哪里那么容易攀得上。且说咱们镇上的县令,为官多清廉,多公正,多少银子都不肯接受贿赂呢……”
话音未落,桃翎冷冷一笑:“亲爱的西门大官人,你就这点本事吗?”桃翎知他只单有些银子,并没有权势,也不用畏手畏脚的了。
西门官人唬了一跳,只把她看着,桃翎脸上一笑,出门将门掩上了,西门官人不知发生什么事,只拍打着门:“贼囚根子,把你老子锁着作甚?熊心豹子胆吃多了!”
西门官人听到外头有开门闩的声音,退避几步继续骂道:“识相就赶紧开门,别让老子发火。”
门一开,不仅是桃翎站在外头,桃永福拿着一根木棒,也立在那儿,西门官人道:“你……”
桃翎笑道:“亲爱的西门大官人,就那么一点儿破本事,你就要做横行霸道的王八了?明显是你撞了我,你还说我撞你,嘴里脏话不断,还踢我一脚。我本好好的兴致,全让你扫了。”
桃永福拿着木棒,就过去打,西门大官人见他有武器在手,环视了四周,除了桌上几个茶杯,也没甚好打人的东西了,慌慌张张要去探那杯子,桃翎喝道:“你要是拿了,不打折你的腿你今日别想出这个门!”
西门官人浑身一哆嗦,结结实实吃了桃永福两棒子,疼得哇哇跳,此时又不敢做甚么,只强忍着痛。
桃永福拿着木棒将西门官人赶出去,桃翎笑道:“西门大官人,恕不远送了。”说着将门关上了。关了门,只觉腿上隐隐作痛,乘着独自在房的时候,捋起裤腿一看,都被踢得乌青落皮了,身子也摔得酸痛。桃翎咬了一口牙,真是福祸相依,一旁上药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