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蔫儿和他的四个媳妇》党凤田

5、小两口缠绵得令人脸红心跳

　　天刚明，黄智便抡着扫帚大清扫。院子，过道，厕所，旮旮旯旯，到处扫得光光溜溜。鸡堵在窝里，怕在院里拉屎。驴拴在圈里，怕牠在外边蹦跶。淑贞奶奶将鸡蛋、挂面、熏鸡、酥鱼、肉馅、粉条、海带、猪肉、大葱、白菜、冬瓜、茄子、花椒、茴香、香油、陈醋……拿进厨房。金边带花的细瓷碗，玲珑精致的大花盘，漆花印字的干粮篮，雪白透明的玻璃筷儿，鸳鸯戏水的新茶壶，牡丹盛开的小瓷碗，等等，一件件洗净擦干。马淑贞更是忙得不亦乐乎，他扫地，擦桌櫈，收拾各屋的家什物品。地要光，桌要净，炕上被褥要整洁。一切物品要摆放的有条有理，媳妇一进屋，就有清新整洁的好认象。
　　随着一群孩子的吵嚷，蔫儿和玉贤跨进大门。
　　蔫儿一家四口人，好似同时按电纽的机器人，唰！一齐窜出屋去，四张不同的脸，却堆着相同的亲切喜悦的笑容。
　　老公公满肚子高兴，可不知说啥好，他嘿嘿，干笑两声，说，“来啦。”
　　蔫儿在众目睽睽之下，心里跳，脸发烧，手挠脑瓜呲牙笑。
　　老少两婆婆，拉着媳妇的手走进屋里。媳妇扶奶奶坐下，柔声细气地问道：“奶奶身体壮实吧？”
　　奶奶笑得合不拢嘴，忙说：“壮实，壮实。”
　　媳妇又到少婆婆面前，用她那清脆的声音亲热地问：“娘，您身体也好吧？
　　少婆婆乐的差点摔个跟头，忙不迭地答道：“好，好，好。”
　　这媳妇，多懂理，多可爱。
　　少婆婆赶紧拿出崭新的花脸盆，带花的新毛巾，没开封的新香皂，舀了凉水兑热水，端在媳妇面前：“玉贤，快洗洗脸。”
　　老婆婆忙拿出崭新带花的茶缸，倒上开水，放上白糖，递给媳妇：“孩子，喝水吧”
　　少婆婆一会儿又端来荷包鸡蛋挂面，雪白的馒头，一盘肉片炒白菜，一盘大酥鱼，放在媳妇面前：“贤，快吃，快吃。”
　　老婆婆怕媳妇脸皮薄，张不开口，便端碗拿筷儿，带头领着吃。媳妇脸儿红润润，很是腼腆，便把蔫儿叫来陪着吃。
　　看媳妇的人挤满了屋门口，几十双眼睛争先恐后地欣赏这个让人看不够的大美人。你看，这个小媳妇长得多么俊，头发又黑又亮，眼眉又弯又长，杏眼又黑又亮，脸蛋儿白里透红，个子不高不矮，身子骨不胖不瘦，越看越俊秀，越看越好看。蔫儿虽“蔫”，可有个好妻命。
　　一个姑娘笑问：“媳妇长这么好看，在家吃什么粮食长大的呀，俺也学学。”他的怪腔怪调逗得大家嘿嘿笑。
　　有个娘儿们逗道：“新媳妇多大了，二十二？属骆驼的！”屋内屋外一阵轰笑。
　　一个小伙子高喊：“让媳妇坦白坦白，跟蔫儿亲过几次嘴！”，刺激性的提议引起一阵嘻嘻哈哈哈！
　　看媳妇的人，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辈数，开不同的玩笑。有的看客觉得光动嘴不热闹，应该动动手，大喜的日子，活跃活跃气氛：
　　“喂，看看媳妇穿的啥背心，”一个愣娘儿们上前就撩媳妇的布衫。媳妇急忙用手按住褂子下摆，，扭身躲闪。
　　又有个小媳妇窜上前，“嘻嘻，媳妇的胸脯这么好看，看看带的啥乳罩” 她伸手就捞摸媳妇那高高突起的胸脯！
　　老少俩婆婆明知道乡亲“闹媳妇”，是好心、是捧场、是祝贺，可还是心疼的不得了，慌忙上前阻挡，满脸赔笑，又塞糖，又敬烟，护得严严实实。

　　同姓同宗，前后邻居，都来帮忙做饭。
　　可是第一顿饭，玉贤只喝了半碗挂面，两个鸡蛋夹给了蔫儿，熏鸡只吃了枣大一块，酥鱼没有动筷子。
　　第二顿饺子，只吃了半碗。少婆婆拉拉扯扯，苦口相劝，让她多吃点；老婆婆两手挡着她的碗，不让放下，唯恐媳妇肚子“受屈”。
　　媳妇吃罢午饭，婆婆拿出“红包”
　　“娘，这次俺不要了。俺家要得不少了。”媳妇一股劲躲。婆婆追到她跟前，把“红包”塞进她口袋里。
　　前几次，是“六六大顺”、“一百一”，这次是“双喜领们”。
　　老婆婆说：“贤呀，你和蔫儿年龄都不小了，腊月初六是个好日子，就把婚事办了吧。”
　　玉贤一阵脸红，低下头：“慌啥哩，明年再说吧。”
　　少婆婆忙说：“哪能等到明年，反正今年过事儿。你想想，结婚需要买什么，就都买上。花多少钱咱都高兴。咱要早些动手买，回去跟你爹你娘商量商量
　　。”
　　玉贤脸上罩上淡淡的悲凄之色。

　　你看这孩子脸皮多么薄呀.。

　　天已经过午，到了小两口一块休息说悄悄话的时候了。人们都知趣地走开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蔫儿：“嘻嘻，今天别走了，住在我屋里。”
　　“胡说，你孬，不害臊。”她，脸通红。
　　蔫儿：“反正今年要结婚，下集咱俩都去县城，咱们商量结婚都买什么东西。”
　　“我偏不。想得美，谁跟你一起去赶集》”她，露出了笑容。
　　“我整天想你，你想不想我？”
　　“谁想你——我不想你，也没让你想我。”她，瞟他一眼，哧哧笑。
　　“爷爷奶奶娘，都想你想得受不了，都愿早些娶你。”
　　“我又拙又笨又丑，想我个啥哩。”她微笑着，内心高兴。
　　“咱家人少，都盼着早些添个胖娃娃。”
　　“去你的，孬小子。”她羞得捂住脸。”
　　“我问你，今年咱结婚，你娘同意吧？”
　　玉贤打个寒颤，不禁有些黯然伤神。
　　“玉贤，你不用发愁，一切衣被家具，凡结婚用的一切东西，我家全包了。用不着你家花钱买。”
　　“……”
　　“怎么，你不高兴？真不愿今年结婚？”
　　“我不是不高兴，我对你家什么满意，你是个大好人，我愿意在这个家里生活，可是，我——我，有些头疼，许是感冒。“
　　“我去请医生。“
　　“别，别，别对老人说我不舒服，免得他们担心，听见了没有？“
　　蔫儿谈的正高兴，可惜她不舒服，啊，对，折腾了半天他一定是累了，忙说：“你躺下休息一会吧 ”
　　她没有躺。她木然地坐在炕沿上，皱着双眉，好似想什么心事。
　　蔫儿爱怜地痴痴地看着未婚妻。她长得多美呀，双眼皮，大眼睛，又白又滋润的瓜子脸，杨柳细腰的身段，比越国的西施还美丽，比挂历上的电影明星还可爱。只是她的衣服土气了些。他不爱打扮，不讲求穿戴，一身学生蓝衣裤是半新的，黑条绒布鞋已洗刷的发白了。
　　她就是自己的媳妇？他要陪伴我一辈子生男育女，这是真的吗？可别是个梦，别是梦，你们看看我，看看我是不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她感到了他爱抚的目光，便深情地看他消瘦的脸，温柔地说道：“你别成天胡思乱想了。你要多吃，多喝，保养好自己的身子骨，我早晚是你家人。”
　　蔫儿奇怪，她为什么在这高兴的时候高兴不起来！？说不舒服，看样子不像有病。他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他没有躲闪，把他的手慢慢捧在自己手里，静静地看着他那激动的四方脸，喃喃地说：“别动手动脚的，让人看见笑话。”

　　时间也是嫉妒狂。每逢情人谈话，它便溜得贼快。
　　第三顿饭端来了。油嘟噜的大碗菜，白腾腾的大枣卷，大盘的炒鸡蛋、炒肉片、熏鸡块，白菜炒肉丝、肉丁烧茄子。
　　玉贤没有一点胃口。她只喝了半碗菜，吃了半块枣卷儿，便放下碗筷。
　　“菜淡了？放点酱油吧。”婆婆忙拿起酱油瓶。
　　“枣卷口头不好？将就着多吃点吧。”老婆婆竭诚相劝。
　　“娘，这菜不咸不淡，很好吃。我真不饿。枣卷也是香甜可口，奶奶，你别劝了，在咱家还能不吃饱！不是枣卷不好吃，中午的饺子还没有下去，吃不进呀。”
　　她一直笑着，可是好像笑得有点勉强。
　　老少婆婆无限遗憾，饭菜做了这么多，可是媳妇只吃了这么一点点，玉贤的脸皮那么薄。

　　太阳也是个怪物。正需要它稳坐的时候，它却调皮地藏在西屋后头去了。
　　欢快热闹的一天过去大半，媳妇要走了。
　　媳妇亲热地拉住老婆婆的手：“奶奶，你年岁大了，要好好保重身体。今儿忙了多半天了，早些歇歇吧。”奶奶感动的只想落泪。
　　媳妇又到少婆婆面前，亲闺女般知疼知热：“娘，家中里里外外活儿多，事儿杂，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多要你费力费心，可别累着了，看你多瘦呀 ！”少婆婆的眼圈红了。

　　媳妇推起自行车，就要离开这个家。
　　枝繁叶茂的大枣树，枝叶连连摇动，好似表示殷切的挽留。
　　树冠高大的洋槐，枝叶沙沙有声，似有道不尽的祝福情意。
　　媳妇前面走，后边一大群。
　　媳妇频频转身，连连摇手，劝爷爷奶奶婆婆和送她的乡亲回去。可是他们送了一程又一程。

　　大路上终于只剩下玉贤和蔫儿了。
　　湛蓝湛蓝的天，温柔多情。
　　美丽的晚霞，眷恋着纯洁的蓝天。
　　柔柔的清风，浪漫地护送着这对情侣。
　　无边的碧绿庄家，好像浩瀚的大海点缀的风景画。
　　树木花草轻摇曼舞，喃喃絮语，倾吐着对人间爱恋的思绪。
　　晚霞，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晚霞，给这对情意绵绵的情侣，镀上满身金纱。
　　他俩好像在浩瀚的碧海上缓缓踏波的圣洁仙子。
　　玉贤停下，脉脉含情地劝蔫儿：“你别再送了，回去吧。”
　　“我愿跟你在一起，再送一程。”
　　“过几天，你去我家玩吧。”
　　“我愿天天去，就怕人家笑话。”
　　“怕什么，谁敢吃了你！”
　　“怕人家说没结婚就老往丈人家跑，不害臊，媳妇迷，多丢面子。”
　　“怕，你就别见我了，嘻嘻——”
　　“我拖不过想出病来，老不能在一起，别扭死了！我当了国家主席，首先做个规定：头一天定婚，第二天结婚。免得等呀等呀等出人命来。”
　　“嘿儿嘿儿，又瞎说，别人谁像你这样！”她的脸红红的，笑得直捂嘴。
　　“下月十五，你还来我家吧，我还接你去。”
　　“别玩人了，我老往你家去，人家不笑话吗？”
　　“是我‘请’你来我家，又不是你自己跑去的，怎能笑话你呀？”
　　“我不去。嘻嘻，你多讲讲‘吕不韦’，不就占住脑子啦。”
　　“我脑袋里只有你了，吕不韦，嫪毐，赵姬，早让你给赶跑了，连西施我也不喜欢了。你就是我的太阳，你就是我的月亮，你就是我的空气！”
　　“别瞎说了，天快黑了。你回去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呀。”
　　“不，我送到你村头！”
　　两人骑上自行车。
　　绿色的波涛上，金色的晚霞里，悠悠漂动着一对情挚意笃的准夫妻。
　　啊，满身绮丽的落霞，两腔难尽的缠绵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