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蔫儿和他的四个媳妇》党凤田

4、焦急——热锅蚂蚁；诡计——风浪娘们

　　第二天，蔫儿谨遵父命，一丝不苟地按既定相亲方案，穿上既定的衣服，带着既定的礼物，掖着既定的五百元，兴奋又紧张地骑上自行车，去参加关乎黄家命运而后果难卜的第四次相亲活动。
　　这一天，太使人心焦紧张了。黄家老少的心都吊了起来。
　　石冬凉自从发出“四相”通知后，也自知越理，心里也不踏实。但她不后悔。这个细高个白净脸眉挑眼亮的娘们，很得意自己的鬼妙心计，超额要钱索物不露声色。他琢磨透了：一“相”再“相”而不成又不散的“持久战”，聪明的黄家，应该领会内里的用意。“媳妇进家，三千七八”。他家应该知道这桩婚事的特殊价码。蔫儿说话老砸锅，俺玉贤才貌出众一朵花，该出多少，难道还要我张口要数吗？我可不干那“卖闺女”的傻事！
　　石冬凉确实是个精明人。早在“一相”时，她便看透了蔫儿的里表，也看准了这对小男女情投意合，一见钟情。对这门亲事，她内心求之不得，担心对方嫌厌自己门口低。她看中了黄家雄厚的经济实力和难得的社会能量。她虽是一个乡间女子，但她勤于动脑，在生活的教科书中学得了“欲取先弃”的战术。她深知黄家娶媳妇心切，会出“大价钱”。多年来，为找媳妇急的团团转的黄家上下，不会失去耐心和吝惜钱财而轻易放弃才貌兼优的女儿。她自信有驾驭相亲发展的能力，最后一定会达到她的目的：多要钱财，又要面子。若是你黄家硬不开窍也不要紧，掏大价钱的大有人在。张秀丽就说有人肯出四千，有人等着。
　　她的自信和主见是很有来头的。当她十八岁的时候，为了彻底摆脱屈辱的富农家庭，她决然赖在比她大十岁的贫农路辛庆家里不走了，决心无媒自嫁中国最吃香的“革命阶级”。尽管气的她娘五孔窜火七窍冒烟，连哭带骂加上又拧又打了十三次，丝毫没有动摇她的决心；又任凭她爹咬牙瞪眼巴掌拳头家棍棒，先后“教育”了她十五场，鲜血淋漓，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她仍没有回心转意。最后父母只有随她而去。
　　她在家里是绝对权威的——“家长”。在村里是又臭又“香”的女能人。
　　然而，家庭成员竟然“抗议”她了：
　　丈夫路辛庆挠着后脑勺，呲着大板牙，似笑又似哭地说：“当家的，玉贤那女婿相中就成，相不中就散，别老相呀相的没完没了，不怕人家笑话呀！”
　　“哧——哧——”当家的照样纳她的鞋底，头不抬，眼不瞟，却训孩子般地喝令道：“去去去，扫扫院子，出出粪坑，再把粪拉到地里去。”
　　驯服成习的的路辛庆，一看“家长”发脾气、要吃人的样子，立刻停止了劝谏，知道再多嘴，就会招来一顿凶猛的斥骂，便赶紧蹭了出去。
　　但粗壮如牛的路大木，并没有被娘的暴虐所慑服。他发起牛脾气，效法古戏里大忠臣冒死相谏，直挺挺站在母亲面前，梗着脖子，鼓着两腮，气哼哼地吼道：“娘，怎么你这样不懂理！相亲哪能三次四次的相呀！买牲口也不能这样翻过来掉过去的折腾呀 ，不怕人家笑话？你是怕我娶上媳妇是不是？！”
　　“啪！” ，“家长”把鞋底摔在炕上，双眉倒立，怒目圆睁，脸儿发青，嘴唇哆嗦，厉声骂道：
　　“滚你娘那脚，狗羔子敢呲嗒我！你懂个屁，我丢的心眼儿比你多。相亲费力还不是为这个家，还不是为了你，你用啥娶媳妇？没有钱，没有房，谁嫁你？混蛋！你还愣着干什么，去，帮你爹拉粪去！”
　　玉贤看得清楚，爹和哥都碰了一鼻子灰，虽憋了满肚子怒气，可自知挺身劝说也是白搭。只有趴在炕上嘤嘤痛哭表示抗议了。
　　今天蔫儿是否来相亲，她心里倒是真没底。自从通知人家“四相”后，未见积极反应，石冬凉心里颇为惆怅。经丈夫儿子闺女二闹一哭，她越发心烦意乱。
　　想不到，这时蔫儿姑姑黄芳走进家来。他看到了石冬凉余怒尚存的脸，悬着的心又猛一沉，今天蔫儿来相亲，一定又是凶多吉少。
　　黄芳为侄子找媳妇真是操碎了心。她酷爱娘家这棵独根苗。她对蔫儿的亲爱不亚于父母哥嫂。几个月没人给蔫儿提亲了。他知道蔫儿这孩子有些魔道劲儿，咬茬子。需有媒人下死力才成。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绝招。
　　她宣布：他哥哥黄青是地区物资局大局长，管着木料、钢筋、水泥、玻璃、油毡……凡“物”都管着。谁若给蔫儿介绍成了对象，保证给他买两方木料、两吨水泥或两吨钢筋、几箱玻璃，等等，要啥买啥，保证是评价的。我是念儿的亲姑，，黄青是我的亲哥，说话还能不算数吗？
　　这个“宣言”简直比联合国的宣言还有权威。她的口头广告发出去没多少日子，说媒的队伍就踏断了蔫儿家的门槛子，对象介绍了一大堆。可是瓜里挑瓜，挑的眼花。这个说张家的姑娘又俊又巧，那个说李家的闺女文武双全，知书达理，脾气温柔，一时闹得黄芳倒没了主意。
　　幸亏邻居王油贵热心参谋，才定了人选。
　　王油贵可真是一个有城府的人，在众多的媒人竞争当中高人两招。他说：
　　“婚姻大事，马虎不得。这些说媒的人我看目的不纯。原先他们为什么不保媒？一听说有大利可图便都上了劲。他们都是编的假话。你可要有主心骨。我看外村的闺女不能要，是好是歹谁摸底？打听？谁不是报喜不报忧！你知道咱村玉贤有才有貌能文能武，里里外外一把好手，是咱村冒尖的姑娘。她娘虽然有点奸，家里有些穷，可咱娶的是玉贤，千好万好不如媳妇本人好，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如果你们中意，路家那头我包了。”
　　经油贵一指点，黄芳咯噔一下清楚了，于是两人合作共同当了正式媒人。
　　可是没有想到石冬凉这样贪财不顾脸，连“相”三次还不定，又要四次“相”，他真想面对面辱骂她一顿。可是她昨天得到哥哥的通知，答应今日还来“相”。哥哥是大官，一定想的周全，听哥哥的。所以她不得不通知石冬凉，今日接待蔫儿相亲。
　　石冬凉听说蔫儿要来，立刻转怒为喜，又让座，又倒水，好像接待过了门的亲家。
　　……

　　自蔫儿走后，爷爷一直坐在椅子上，吥咂他的小烟锅儿。奶奶跪在里屋菩萨前，不住地弯腰磕头，口中念念有词，十二分虔诚地为孙子祈祷。蔫儿婚姻能不能成就，黄家今后能不能兴旺，全托大慈大悲无所不能的菩萨了。若是菩萨保佑成全，下月十五一定上十碗大贡，烧二百金锞银锞。口中念过，便一阵急速的仰伏叩头。
　　咦！菩萨动弹啦，菩萨显灵啦！（仰伏的微风煽动了纸菩萨）
　　老太太的心颤抖起来，一阵巨大的喜悦降临心头。一种曾未有过的笑容挂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忙站起来跑到外屋，激动万分而又神秘地说道：
　　“啊弥陀佛，显灵了，显灵了，菩萨点头了，答应咱蔫儿的婚事了，嘻嘻，这次相亲一定大功告成。”
　　老头子不信神：说，“瞎迷信。”
　　马淑貞却高兴极了：“我信，我信，若是应验了，我在菩萨面前磕一百个头，上三天大贡。”
　　可菩萨到底管不管这人间小事呢？
　　已经到了下午后晌，还不见蔫儿回来，一家人的心揪的更紧了。
　　马淑贞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走里走外。东厦子里小毛驴伸着脖子咴咴叫，要吃草，她不理。那群她宠爱的母鸡围她转转，咕咕叫，要吃谷，她踢牠们。那树冠浩大枝叶茂密的老枣树，挂满了累累串串红玛瑙般的大枣儿，像一株巧夺天工的巨大艺术品。她往日每看到枣子，就伸手摘几个，咯嘣咯嘣爵得似乎比蜜甜比梨脆。今日她却视而不见。那对活泼俏丽的红脖燕子，站在洋槐的高枝上，叽叽喃喃进行演唱比赛，平日她总是着迷地看牠们嬉闹听牠们歌唱。可是今日她却要将牠们抓住摔死。
　　她站在院里侧耳细听，大门外似有脚步声，她火急急地冲出去看，却是一家邻居走过。她走出静静的小街，伫立村头，一双焦躁怨艾的大眼，直愣愣向东边大路上张望。那条路上，除了几个扛锄下晌的乡亲和两个过路的妇女，却看不到宝贝儿子的影子。
　　一阵怒气冲上脑门：石冬凉呀，石冬凉，你家门口有多高，我家条件比你家差吗！？太低看人了，太折腾人了，相亲一次两次的有，哪有“相”四次的！天到这般时候，还不见蔫儿回来，若再谈“崩”了，岂不把我家都气死。
　　她气哼哼地走回家来，一头倒在炕上。

　　“胜利了！爷爷，胜利了！奶奶，胜利了！娘！”
　　蔫儿一进院就笑着喊着，小旋风般冲进爷爷屋里。
　　不容分说，，他伸手抱住爷爷白发苍苍的大脑袋，叭！一个响吻。
　　又急忙掉头抱住奶奶，叭叭，两个亲吻。
　　马淑贞一步跳进屋里还没站稳脚，他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捧住娘的脸，叭叭叭连吻三下子。
　　三个老子好一阵才醒过神来，原来是蔫儿回来了，嚯，黄天老爷，看把他高兴疯了！
　　马淑贞的心噗通噗通直跳出嗓子眼儿，急问：“相得怎样？快说说，快说说！”
　　蔫儿尥了个蹶儿，两手扎煞开拍了几下屁股，高兴得直想飞起来，眉飞色舞地说：
　　“他家看到五百元‘大团结’，差一点把狗日的高兴死，玉贤娘对我可亲热啦，非让我吃够三顿饭不可，中午还请我喝酒，她说大木订亲正急需用钱，这钱可解决了大问题，真是及时雨。还说他家盖房时，还需要咱帮忙哩。今天玉贤老娘妗子还是真去了，俩老娘儿们
　　瞪着眼儿看我，左看右看，看的挺认真的。真是狗抓老鼠——瞎费心。我又不是和你俩订婚，看也是白看。反正玉贤早同意了。还有一伙伙大姑娘小媳妇，你推她挤地看我，唅，让你们看个够，我不怕看。蔺相如勇赴虎狼之邦秦国 ，去交涉以和氏璧易城之事还不怕，我到一个小小的乡村去相亲，几个少识寡见的女人看几眼有什么关系！。她们看我，我是以大国使臣……“
　　起初三个老子，都瞪着眼儿，张着嘴儿，聚精会神地听他讲，可他越讲越离谱，摘棉花又跑到茄子地里去了。娘忙打断他的话，“这么说，这亲家是定了。那以后的事怎么办，你姑姑怎么吩咐的？”
　　经娘一提醒，呼咙一下想起来了——姑姑，还有大媒人王油贵的嘱咐，如何准备“四色礼”，如何准备“请媳妇” 他说了个大概。
　　他跳了个高儿，兴奋地说，“我记的不全不要紧，明天姑姑和王油贵一起来商量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