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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奇怪!她为什么要自杀? ...

  •   地区物资局的黄青局长,带着一肚子烦躁和狐疑走进家门。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十万火急的电报要我回家。弄得他从广州回到单位没站稳脚,就疲惫不堪地往家里赶。

      黄智看到儿子,老牛一般哞哞地哭。
      老太太鸡啄米般地给菩萨磕头。
      淑贞看到他,哇一声哭起来。
      蔫儿趴在炕上,两肩瑟瑟抖动,啼哭得更是伤心。

      他急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一片哭泣声。

      “有多么大的事,值得乱哭!”
      “……”仍是呜呜的哭泣。

      黄青放大了声音:“说呀,出了什么事?”

      他爹抬起老泪纵横的脸,吼道:“你还要这个家! 给你拍电报四天了,为什么到今天才来?”
      “爹,我是从广州赶回来的。”

      “爹——玉贤死了!”蔫儿惨然嚷道。
      “胡说,又说疯话”黄清白儿子一眼。
      “他真死了,喝敌敌畏死的,五天了。”马淑贞泣不成声。
      黄青一屁股蹲在凳子上,两眼瞪的叫人害怕,头发根子都竖起来。这突然的噩耗,好像晴天的一个炸雷落在头上,简直把他打晕了。他静静神,急问道:“为什么要寻死,她为啥要死,为啥呀?”
      “黄芳问了她家好几次,都说不知道为啥。”
      “放狗屁!人殁了,不知为啥死的,真是骗人太甚,为什么他家别人不死?”黄青火了。
      “菩萨呀,我家造了什么孽呀,降这么大祸。青,你劝劝咱蔫儿吧,他老去玉贤坟上哭,身子可受不了。”
      黄青看看儿子。他趴在炕上呜呜哭得伤心断肠。他鼻子一酸,不禁热泪簌簌而下。这事发生地太突然呀?玉贤为啥死她家为什么不说?其中必定有鬼!

      黄青夫妇怀着难以忍受的悲愤走进兰庄——玉贤的村

      他们把媒人王油贵叫到妹妹黄芳家里,左询右问,旁引正追,他只是沮丧地摇头说不知道。他不断地叹气,用手背抹泪。但他不是为玉贤的轻生伤心,而是为买木料的希望破灭而委屈。他白白费了八肚子劲,还落了个天大的败兴,真他娘的倒霉。
      黄青又把路辛庆、石冬凉和支书王明世叫到妹妹家里,追究玉贤的死因。
      路辛庆两眼红肿,大黑脸甚为憔悴。他蹲在屋地上,耷拉着脑袋,哼呀咳的长吁短叹,满脸难言的凄伤和羞愧。
      精明的石冬凉,坐在炕沿上,两手捂脸,哽哽咽咽地哭泣。
      王明世五十出头瘦高挑儿,已经当了二十多年的支书,很擅于应对大大小小的民事纠纷。她脸上挂着“做出来”的悲痛,嗞嗞地吸着“飞鹰”烟卷儿,两只精明的眼睛溜溜转动,习惯地察言观色,探究双方意图,谋划着应对的策略和方法。

      黄青压下悲愤的火气,威严地问道:
      “玉贤走这条绝路,到底是为什么?”
      路辛庆哀伤地嘿一声,两个拳头嘭嘭地捶自己脑袋,啥话也说不出来。
      石冬凉抬起可怜巴巴的泪脸,抽抽搭搭地说道:
      “谁知道冲了啥鬼了,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她就……都怨她没福,狠心地撇下一家子,呜,呜——呜——”
      “家里没闹气,没吵架?”
      “没有。呜——呜——”
      “是不是有坏人欺负她,嗯?”
      “没有,呜,呜,没有。”
      “你不用怕,我去公安局告他,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呀。”
      “真没有人欺负她。她从来不搭理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呜,呜,呜,这,这是天意,怨她寿短命薄。”
      “好好一个人,没缘没故就死啦?”
      “这个,谁知道,我们还闷得慌。”
      马淑贞呼一下站起来,挂满泪痕的脸发紫:
      “哼!人死了,当父母的硬说不知为啥,这个理儿能交代过去?为什么你家别人不死?”
      石冬凉两条长眉倒竖起来,两眼瞪得瓯儿圆:
      “亲家,你怎能这样说话!玉贤是我们的亲骨肉,好不容易拉扯成人,莫非我们害她?她殁了,我家塌半个天,难受得死去活来。你们一句安慰的话不说,反倒审我们逼我们,你是嫌俺家没死绝是不是?呜——我那苦命的闺女呀!”

      一席话说得马淑贞答不上腔了。

      王油贵只是挠头;黄芳只是流泪;王明世只是叭咂叭咂吸烟。
      屋里涨满了悲痛和怨恨。空气凝滞了。

      黄青觉得妻子的话有点过火,便缓和了口气解释:
      “别怪我们说话难听,是玉贤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实在纳闷。吵吵嘴,逗逗气,还有个因由,人喝药自尽,哪能没有原因?你是不好出口,还是当真不知道?”
      石冬凉撩起衣襟擦擦泪,无限委屈地正色道:
      “唉,我是一片好心呀,心里寻思人殁了,还惹你们生气干什么,苦水我们自己咽吧,说出来有啥好处?弄得你们脸上无光,我们也不光彩。既然你们一再逼问,我也只好照实说了。”
      她又撩起衣襟擦擦泪,擤把鼻涕:“唉,玉贤她是为反对这门亲事才死的。经过多次谈话了解,她越看蔫儿越傻,越看越窝囊。觉得跟这个傻人过一辈子,一定是活受罪。可是她已经‘相’了四次,‘请’了五次,若再反悔,退不起钱物,还要遭人们唾骂,再难抬头作人。真嫁给蔫儿,她又实在不甘心。眼看腊月近了,她一次又一次要退亲,我死活不依,骂她,打她,扭她。这闺女从小犟脾气,一时想不开她就走了这条绝路……呜,呜,呜——我苦命的孩子呀!”
      石冬凉又哭起来。

      屋子里又冷了场。又是挠头的挠头,吸烟的吸烟,流泪的流泪。

      黄青夫妇凄伤的脑子激烈地翻腾着。

      此话并非全无道理,蔫儿有点笨,有点呆,这是真的。人家“相”四次,说明压根人家就犹豫。慢慢观察清楚了,最终反悔了——合情合理。玉贤本来心高气盛,非常爱面子,一旦进退维谷,自然要跌向绝路。唉,玉贤的死别,实为抗婚。要往深处想想,我们也有责任。谁会料到会发生这天大的不幸!
      黄青低头不语。
      淑贞又悲又愧。
      石冬凉气愤地说:
      “俺闺女委屈死了,俺苦水咽进肚里。咱们总算成了亲家,愿意给你们留住面子,蔫儿今后也好找对象,我们受害受屈全为了你家。可是你们不安慰不答情,反来再三逼问。问为啥死我不恼,可不该说这么难听的话呀!当着媒人和支书的面,说清道明真相,还不是揭你们的短,抓你们的脸!”

      黄青的脸红一阵黄一阵,又悲痛,又憋闷,又愧疚。追问了半天,没问出究竟,反让亲家母弄的如此难堪,怎么出门儿!

      马淑贞的脸好似被人扇了两鞋底,又红又烧,都怨自己生了个不争气的儿子。“相”四次“请”五次的未婚妻死也不要他了,现如今鸡飞蛋打,人财两空,丢人现眼,我们上一辈子造下什么孽了?

      可是马淑贞毕竟是思路机敏的高中生,遇事习惯于深查细究,认真思辨因果关系。玉贤是为抗婚而死,思想前后如此突变,实在不合逻辑。“四相”“五请”他都是高高兴兴,对蔫儿亲亲热热,你听听她对蔫儿说什么:她说蔫儿是世界上第一大好人,心眼儿善,纯洁朴实,待人真诚。还说如果她娘不同意他们结婚,她宁死不嫁旁人。最后“请”她那次,蔫儿一直送到她村里,一路上说了那么多亲热话,还商量结婚都买什么东西,怎能没过多久,竟为厌弃蔫儿而自杀呢?即便要散要离,我们也拦不住呀,玉贤是聪明人,何必去死?怪,难道她以命骗钱?玉贤是个善良纯洁的姑娘,不会为两千多元而殉命。石冬凉是出了名的风流娘儿们。风流女人不值钱,不要脸,什么拉血的事都干得出来,说不定为捞钱逼孩子干见不得人的事。玉贤是个正派有志气的人,绝不会出尔反尔干对不起蔫儿的事。玉贤每次来家,一口一个奶奶,一口一声娘,喊得那么真诚亲切,哪会作假,是真是假我会看不出来?不要脸的风流娘儿们,分明说的全是假话。一定是她逼闺女干不要脸的事逼死了玉贤,怕我们追究责任,却编造谎言,反咬我们一口,把罪过扣到蔫儿身上。呸!狡猾的浪娘儿们,错做了蠢梦,她气呼呼地质问石冬凉:
      “你说的不是实话。玉贤若是不同意这亲事,为什么她对蔫儿说:你不答应他俩结婚,他死也不嫁旁人,为什么还和蔫儿商量结婚买什么东西,几天就变心了,死也不嫁蔫儿了?天下哪有这种事儿?别管怎么说,反正要弄个水落石出。”
      石冬凉惊愕地抬起头来:“啊?我说的不是实话,哎呀,我那天哪,闺女都殁了,我说瞎话有啥用,吃得撑哩?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她哇一声又哭起来。

      马淑贞的话一下敲醒了黄青的脑瓜。对呀,玉贤和蔫儿已经来往半年,情投意合,信誓旦旦,那会幡然变心,竟然服毒自杀,太不合情理了。听说石冬凉本是杨花水性见钱亡义的女人,好吃懒做,不务耕织,全家经济甚为拮据,一定是逼女卖身,无耻坑钱害死了闺女,又怕负担罪名,必然要编造假话,嫁祸于人。想到这里,一股冲冠怒气从胸腔冲出来:
      啪!黄青一掌猛拍在桌子上,好像劈头一个炸雷,满桌的碗盘哗啦啦一跳老高,震得人们猛一抖,个个目瞪口呆:
      “我看这事咱两家说不清楚,只能叫公安局来调查了。若是你说的是实话,给你们的钱物,一概不要了,并向你们赔礼道歉;如果是有人逼死她,你要知道,这是人命案子,要坐大狱的!”
      石冬凉苍白的脸唰地变黄了,嘴角抽搐,浑身微颤,一时说不出话来。

      但这个和各种男人周旋过的娘儿们很快镇静住自己。我不怕,你能告我什么?哼,公安局能把我怎么样?我又不是杀人犯。好哇,你们不给我留情,我也不给你们留脸,她又恢复了“家长”的锐气,斜眼撇嘴连讽带刺地开始反攻:
      “还是地区大干部厉害。又会拍桌子,又能买通公安局,真会欺负俺小百姓。在俺难过的哭天抢地的时候,找到我们家来逼迫俺欺负俺。俺小百姓没能没奈,可胆子不一定比你大局长小。反正俺闺女殁了,俺还怕啥,你说告到哪里咱就告到哪里。好好抖搂抖搂,让三乡五里都知道蔫儿‘看姥姥掉娘’是真是假,‘相亲掉到井里’又是怎么回事?让人家评一评议一议,蔫儿到底蔫不蔫,呆不呆,到底配上还是配不上俺玉贤!”

      王油贵赶忙站起来,挓挲着手说:
      “都别发火,有话好好商量,千万别伤了和气。”

      支书王明世慢慢掐灭了“飞鹰牌”烟卷儿,嗑嗑,轻轻咳嗽两声,心平气静又颇有风度地说:
      “作为一村之主,我说几句。玉贤那孩子已经殁了,这是你们两家不可挽回的灾殃。一家失去了闺女,一家失去了媳妇,你们双方难过,全村人都替你们流泪。但死不能复生,倘若你们再闹气,更是损失中的损失,不幸中的不幸。别说气得有些好歹,需要花钱治病,如果你们再打官司告状,不管谁有理没理,两个村的群众都会指脊梁骨,全县人都要看热闹,你们两家脸上都是灰,谁也俊不了。你们都是聪明人,凡事都应向前看,纠缠过去的事没好处。依我看,此事宜了不宜闹。从今压下,不要再叨腾了。关于蔫儿家送给玉贤的钱物,现成的,马上退给人家,不现成的,倒倒借借,作作计划,一定要还。怪村的亲家呢,我劝你们也别找公安局了,退十步说,即便你们告倒她家,在里面坐上几年,对你们有啥好处?只会影响他们还账,增加你们两家的丑闻,你们想想,我说的对不对?”

      不怪乎是任职二十多年的老支书。说出话来句句在理,切合实际,双方不得不服。
      黄青两口子,茫然地瞅着屋地,被支书说得没了主意。
      路辛庆低头哀叹。
      石冬凉嘤嘤哭泣。
      黄芳看看哥哥,又看看支书,再看看石冬凉,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蔫儿一脚跳进屋里:
      “爹——,信,玉贤的信,今天邮递员送到咱家去的。”

      蔫儿手拿信笺,边哭边说:“玉贤,玉贤她可不愿意死,不愿意死!”他用衣袖擦擦脸上的泪,对大伙说:
      “可是她到底还是喝毒药死了,为什么呀,你们知道她为什么要死?她信上写得清清楚楚,我念,你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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