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DrZ

2、逞谋

　　徐樱见两人情意缱绻，决难分离，不由心中刺痛。但她心机深沉，唇边依然噙着笑：“明姐姐能与我们同行，那是再好不过了。只是恐怕得由我亲自去安排行舟事宜，免得走漏消息。”
　　明月幽自怀中取出一枚青石印信，递给徐樱：“我们三人乘疾浪舟走。”徐樱接过印信，略一凝神便赞道：“好个调虎离山之计。”叶珩飞叫住她：“表妹，麻烦你了。”徐樱一震，只见他诚恳地看着她：“谢谢你。”那眼神清朗温润，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欢喜。
　　不可抑制的酸楚蔓延着，徐樱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是涩的。她悲哀地想：我自幼与你一起长大，后来闯荡江湖，出生入死，不知为你做了多少事，都不曾听你道谢。今日牵涉到她，你就这样感激于我。我十几年陪伴竟抵不过她温柔浅笑。想到这里，恨意填满了每一寸骨髓，开出罂粟般鲜艳的花朵，浓密繁复，要生生撑裂了她。
　　她勉力微笑：“自家人如何这样客气，事起仓促，你和明姐姐也快些准备吧。”说着，转身而去。
　　明月幽望着她的背影，笑了笑：“樱妹倒是极颖悟的人。”
　　叶珩飞挽了她的手：“她虽自幼跟在我身边，却十分有主见，我内心里也是佩服敬重她的。”明月幽点头道：“她照顾你多年，我自是当她家人一般对待。”
　　叶珩飞瞧着她秋水般盈盈的目光，又听得“家人”二字，那里还忍得住，当下将她揽入怀中，肆意亲吻。两人温存片刻，明月幽轻叹道：“时候不早，你该去向宋岛主、丘岛主辞行了。”顿了顿，叮咛道：“可不要露了破绽。”
　　“放心，我自有说辞。”叶珩飞扬眉一笑“你等着樱妹的信儿就好。”说着，亦转身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明月幽唤道：“茵儿。”
　　一个淡淡的白影走到近前，行礼道：“圣女。”正是明月幽的贴身婢女柳白茵。
　　“她去了哪里？”仿佛是毫无头绪的问题，然而柳白茵却极清楚她的心思，回禀道：“表小姐一出水月殿就转向了朝天宫。”朝天宫是宋景熙的寝宫，明月幽眯起眼笑道：“她倒是没有辜负我。对了，叶珩飞去辞行，不会碰在一处吧？”
　　“圣女放心，奴婢已叫人引叶公子先去了丘岛主那里。”
　　“很好，朝天宫的动静你可要看好了，下去吧。”
　　“是。”那极淡的白影迅速的消失了。
　　明月幽踱回案边，执起笔，仿佛是烙印于心的熟稔，不过简单勾勒，一个极尽风流的墨色身影便跃然纸上。她思及旧事，胸中血气翻涌，咳出声来。平复半晌，她盯着画中人，自语道：“你我之间，是该有个了结了。”

　　虽说宋景熙平素与叶珩飞不睦，但叶家毕竟是百年世家，威名显赫，因而待客的礼数决不能少，否则难免堕了上中天的声势。所以叶珩飞说明离意之后，宋景熙与空明岛岛主丘无意便议定在冰心台设宴为叶珩飞饯行。
　　到了晚间，宴饮准备妥当，两位岛主与岛中长老分别就座，明月幽却未入席。几位长老心中雪亮，她与叶珩飞才诉心意即要别离，这种场合自是有些难堪。只看叶珩飞坐在那里，神色抑郁，可知二人必有争执。然而宋景熙一再遣婢女邀明月幽前来，固然是规矩，但他今日屡屡折辱于二人，到底也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正尴尬间，却听得婢女通报：“圣女到。”
　　众人循声望去，不觉呼吸一窒。只见明月幽身着浅绯色广袖上衣，绣四合如意云纹，那云纹用暗金线织就，臂上曳着丈许来长的紫青色烟罗，一袭牙白望仙长裙，裙上用银丝线绣成缠枝牡丹并千叶海棠，花蕊处以东珠装饰，显得光泽华美。梳飞仙髻，发髻上珠翠全无，只别了一朵开得全盛的“魏紫”牡丹，繁复的金红衬得长发愈加乌黑，似要渗出水来。化的是远山黛，未施胭脂，微微苍白的脸色却使一双明眸似深潭般，顾盼之间直能夺人魂魄。
　　她瞧着众人的诧异模样，淡淡一笑：“来迟了，劳累诸位等候。”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起身行礼。她摆了摆手，意态闲散，径自坐上宋景熙身边的主位，侧首笑道：“宋岛主总是这样惦记我。”言语之间，自有暗香盈盈，宋景熙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丘岛主大笑道：“自七年前幽儿受封圣女之礼后，我就再没见过你如此打扮了。今个怎么有这样好的兴致？”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问，难免会被怀疑动机不单纯，但丘无意乃是长辈，向来德高望重，如此说就像父亲关心女儿一般寻常。明月幽一笑：“为贵客送行，自然要隆重以待。”转而望着坐在右上席的叶珩飞道，有如叹息：“我之前所言，你无需放在心上。”
　　叶珩飞从她出现伊始，目光便一直紧随她的身影，未移开过片刻。如今与她相望，听得她言笑晏晏听得她语气落寞，心潮澎湃，当下站起身来朝众人拱手道：“少则三月，多则五月，珩飞自当归来迎娶圣女。”此言虽是惑人耳目，但他私心里也曾揣度如若今晚不能带明月幽离去，待平定家事之后可再图谋，因而语气竟是极诚恳。
　　在座诸人各怀心思，自然表情各异。丘无意见状拍了拍手，丝竹之音顿起，一列侍女翩然而来，至庭中起舞，舞姿曼妙动人，轻纱衣裙回旋不尽，宛如天边的彩霞。众人的目光被这歌舞吸引，气氛自然和缓许多。
　　明月幽冷眼瞧着众人，懒懒一笑，只持着玉杯，唤柳白茵添酒。“仙泉酿”后劲绵长，宴到中席，她已不胜酒力，双颊嫣红，眼波欲流。宋景熙在她身侧，看她不敛形迹，不觉又恨又怜，忍不住伸手扶她。明月幽一挣，紫青烟罗却恰好缠在他臂上，尾端一扫带翻了酒壶，洒了两人一身。酒壶滚落地面，清脆的碎裂声引得众人注目。明月幽大笑道：“‘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古人诚不欺我辈，是不是，宋岛主？”宋景熙十分尴尬，急着解开烟罗，明月幽却伏在桌上，仿佛是睡着了。他挨得极近，正听得她喃喃道：“风……”
　　宋景熙愣住，却见一道清冽如雪的剑光穿过两人。他回过神来，原来是叶珩飞出剑斩断了烟罗，并将明月幽揽在怀中，看他的目光充满了敌意。若是换做平时，宋景熙定忍不住勃然大怒，然而此刻，他竟莫名地同情起叶珩飞。到了今日，他终于确信，她从未忘怀过那个人。叶珩飞也许会因为百分之一的相似而得到很多，却绝不会是她最珍贵的心。
　　于是他一笑：“圣女醉了，请叶公子送她回去吧。”说完又朝众人挥了挥手：“叶公子与徐小姐明日离开，今晚还需好好休息，宴饮就到此为止吧。”众人自是赞同，当下散了宴席。
　　叶珩飞虽诧异宋景熙的态度，然而怀中人急需照顾，不及深思便抱着她回了水月殿。
　　众人散去之后，宋景熙仍留在原地，他手握着半幅被斩断的烟罗，仿佛是在出神。徐樱自阴影中走出，语带嘲讽：“想不到宋岛主竟如此大度。”宋景熙一笑：“做戏而已，倒是你不跟去看看？”徐樱脸色一暗，旋即又笑起来：“既然他们注定不能在一起，我又何必为了眼前的事与他置气。”
　　宋景熙并不接话，只是松开手，任那烟罗滑落，心里想着：那个人也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