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月明》DrZ

1、折花

　　转过长廊，便是莲池。明月幽在池边置案，专心致志地作画。只一个背影，美若春山。叶珩飞屏住呼吸，放轻脚步，欲悄悄搂住她。不想明月幽忽地转身，笑道：“叶郎。”倒将他吓了一跳。
　　叶珩飞皱起眉：“又被你发现了。”明月幽从容地搁下笔，被他圈入怀中。她柔软的碎发，拂在叶珩飞的下巴上，痒痒的，让他觉得心满意足。
　　明月幽靠在他肩上，在他耳畔低喃：“心有灵犀。”
　　叶珩飞心底不胜喜悦，却仍板着脸：“在画些什么？”“没什么，随意勾了几笔。”他往案上瞧去，原来是一幅小像。画卷上新月如钩，万顷碧波上她翩然起舞，飘渺至极。
　　“送给我好么？”明月幽摇了摇头：“本来是画给你的，只是笔意终究寥落，气象不祥。”叶珩飞吻她的鬓角：“我觉得很好。这幅画恰合了你的名字。”
　　“哦？”她挑起眉。叶珩飞拿起案边的笔，在卷轴一侧写道：“海上生明月，幽人独往来。”明月幽脸色一白，勉强笑了笑，犹豫片刻方接过笔续道：“寸心可鉴，以赠叶郎。”簪花体与神仙起居式相得益彰，和美无限。
　　叶珩飞猝然吻下来，她恍惚地回应着。灼热的唇，□□的拥抱，仿佛灵魂都要燃烧起来。而这，和那个人是多么不同。明月幽清醒过来，挣开了他。叶珩飞微觉不解，欲再抱她。她以手抵在他胸前，脸染胭脂，酡然如醉：“樱妹。”他一愣，转过身，却是徐樱笑吟吟地站在廊口，眼底受伤的神色一闪而逝。
　　叶珩飞也觉尴尬：“表妹，有事么？”
　　徐樱扬扬手中的信：“家里来的，封着紫泥，我想是要紧的事，就来找你。”紫泥信笺是叶家最危急时才会动用，百年来，只用过三次。叶珩飞深明其理，暗忖自己离家三月，不知发生何等重大变故。接信欲拆，却被明月幽牵住衣袖。他抬起头，只见陷空岛岛主宋景熙与岛中长老平婆婆、白海峰不知何时来到。
　　叶珩飞将信收入袖中。他一则心忧家事，二来不愿影响明月幽处理岛务，当下卷起案上画卷，准备离开。
　　宋景熙见叶珩飞不若平素意气飞扬，忍不住讽道：“丧家之犬。”他恋慕明月幽多年，始终不能如愿，叶珩飞来上中天不过三月，却虏获芳心，他自是恼恨不已，见缝插针，欲要羞辱叶珩飞。
　　然而今日之言正中叶珩飞心事，他长眉一轩，森然之气逼仄而出。宋景熙神色也凝重起来：“怎么？想在上中天撒野么？”两人真气相抗，剑拔弩张，几乎一触即发。
　　明月幽衣袖一展，轻轻挥动，众人顿觉压力消散。她睨着宋景熙：“宋岛主，修武先修德。”
　　平婆婆冷哼一声：“原来圣女还明白道理。既然要修德，就该自重清誉，以免有损天主声威。”
　　明月幽闻言，目如霜雪，逼视着平婆婆：“风海流与我有何干系？”她唇边勾起一朵冷笑，竟不胜凄凉。平婆婆不禁语塞。
　　白海峰叹道：“天主这样安排，必有深意。”“必有深意？呵，必有深意。”明月幽喃喃重复，往事汹涌而来，她眼中神光涣散，仿佛优昙盛开，一瞬间就凋谢。
　　叶珩飞心中升起怪异之感，低声问道：“天主？是你的师父么？”
　　明月幽看他一眼，勉持平静，淡然道：“只是师父而已。”她挽住叶珩飞，以内力一字一字道：“我喜欢叶郎，愿与他永结同心。”声音清越，满岛皆闻。
　　叶珩飞振奋起来，烦乱一扫而空，也大声道：“我对月幽不离不弃，白首不渝。”

　　纵是江湖儿女不拘礼法，这等言行也过于惊世骇俗了。
　　徐樱似笑非笑，宋景熙更是脸色铁青。白海峰咳嗽几声：“其实叶公子人才武功，均属上佳，圣女若是有意，也不是不可。只是如此一来，叶公子就必须留在上中天。”
　　徐樱蹙起柳眉：“那怎么成？中原东南五省都仰仗叶家，表哥是叶家独子，入赘岂不是贻笑大方。”
　　明月幽凝视着叶珩飞，千言万语翻涌在眼底。叶珩飞握紧她的手，慨然道：“无论如何，我必不负你。”她偎入他怀中，流露出自相识以来他从未见过的娇弱。
　　宋景熙咬牙切齿：“不就是因为他长得……”话未说完，他只觉寒冰般的真气似网一般勒紧了皮肤，更如针如剑刺入体内，引得周身气血翻腾。明月幽阴郁地盯着他，刻骨仇恨仿佛滔天大浪一般要将人压垮。宋景熙两次三番被她压制，愤而甩袖，临去前恶狠狠地笑道：“好，好，我看你能瞒几时？”白海峰与平婆婆相视叹息，也尾随宋景熙而去。
　　明月幽毫不理会，待几人离开，便催促叶珩飞看信。叶珩飞满心疑惑，却又不知从何问起，只依了她的意思，拆了信。紫泥信笺上书“父病危，盟欲散，速归。”字体端柔，正是叶母的笔迹。
　　明月幽看得分明，她捻着衣襟，声音略有些茫然：“你要走了么？”
　　叶珩飞心乱如麻，头绪万千，竟说不出话来。
　　明月幽默默地步入莲池，洁白的双足踏在青石上，影子落在池中，微微摇曳着，不胜伶仃。叶珩飞犹豫半晌，终于下定决心：“月幽，我是离不开你的。然而父亲病危，我若不归，则为不孝。你…你…你愿意跟我一起走么？跟我一起回中原？”
　　徐樱闻言，脸色阴晴不定。她本希望此事能分离二人，不想叶珩飞竟要带明月幽一起走。她咬紧了嘴唇，只盼着明月幽不要答应。
　　明月幽伸手掐住一茎白莲，自顾自地出神。她望着落日的余晖，那残红的晚霞渐次变幻，撩起无数思绪。“一起去中原。”这样熟悉的话语，令她心底泛起最深的痛楚。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可是为什么，那人的身影仍是清晰地印在心上，无法减损分毫。
　　叶珩飞见她并不回答，心中一丝希望瞬时湮灭。他握紧双拳，涩声说：“我知道，圣女之位尊崇无比，我不该奢望你能抛下……”声音低沉下来，他竟没有勇气再说下去，只怔怔地看着她，唯愿就此能地老天荒。
　　却听“啪”的一声轻响，明月幽折下了那只莲。翠绿的汁水浸染了洁白的手指，她恍若未觉，缓缓将花别在鬓边，侧过身来，眼角尚有泪意，笑颜却如春光，映着漫天红霞，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叶珩飞已是目眩神迷，恍惚中听她笑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