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世记》荒肆虞卿

8、睢园

　　秋满是缓步行着的，谷微向前，身后丫鬟鹿行跟着，手里捧着个点螺红漆十锦盒，装着半份玉延。
　　“今日之事，”谷微目向远方，微眯着双眼，语气清冷，“是谁允你做的？”
　　秋满了然一笑：“只是巧合罢了，我不过到谷府三天，莫非就能知晓平白人不能知之事？”
　　谷微头旁侧看他，眼里满是冷意：“那你欲如何？”
　　“阿沉是个可怜人，”秋满似叹非叹，“却待我极好，我实不忍心他伤心，亦希望他日后能亲亲近近想起他的好姐姐。”
　　谷微周身冷意消融，她蹙着眉，细软的睫半遮眼，没有答话。
　　“情深皆可转换，只有求而不得的执念与生死相隔的怅惘能在岁月中被清思美好。”
　　“左将军嫡子未必不是良配，亦不必总是如此哀思。未来之事，当下如何可预知？”
　　谷微缓缓闭上眼，此时夕阳沉沉光明将退，染她面色苍白如薄纸。她极力忍耐着，紧抿的唇透出猩红的血色来，那握着秋香色捻金地缂丝扇的手有些颤抖，半响才游丝般出声：“丝入残机，两心不如一。你又知晓些什么呢？是我负了他，我负了他，如何能欢欢喜喜去嫁好郎君？”她最后三字狠厉悲恸，似鹃泣血而哀鸣。
　　秋满沉默，他从来不懂得情爱，只8相处时，听寒季大魔王说过，情一字，臆想之物。
　　既然是臆想之物，那终究不过执念而已吧？大魔王虽然对他很糟糕，却总是对的。那他要如何和谷微解释，谷微才听得懂呢？要是寒季在这里，必然能解释得通的。
　　他在脑中翻来覆去想着寒季可曾发表过这方面可以指导他的言论，只是大魔王历来冷言少语，自己平时在他身旁更是遇不到什么情爱之事，此刻也没了头绪。
　　秋满将目光投向远方，喟叹：“不知谷姑娘欲如何？”
　　谷微眼眶泛起了嫣红，又被她咽下去，她此时扶着小桥上嵌蚌木栏，指节青白，天青纹金发带被软风扬得似要飞远。“我同他相识时，他还是个穷书生——这世上有千千百百穷书生，我却只心念他一人。我心知若自此与他相守，日后只能当垆卖酒，这般钟鸣鼎食的日子，是过不得的。”
　　“我担忧自己可否过得那布衣冷食的日子，便曾三月不食肉，饭疏食，饮凉水，甚至蛮着母亲羹汤洗衣——也是觉得苦的，只是想及他，又能忍下。可笑我当初千般思虑只为同他一起，却未曾想到如今万处考量，却为了从此山高路远，和梦也无。”
　　谷微字字顿，句句出肺腑，断肝肠，本是黑白分明的瞳盛满水珠，扑簌簌坠下，砸得秋满惶恐而无力。
　　“你又知晓些什么呢，秋先生？你什么也不知晓。”谷微哀凄地笑起来，她眉本是要皱的，却被那强扯的笑生生拉出了平坦的弧度，她的唇弯着，嘴角却承不住那满溢的悲鸣，“可我偏偏要依你的话做，依你这什么也不知晓的人的话，去给母亲，给阿沉一个明明白白的未来。”
　　我对得起所有人，独对不起他。
　　秋满柔和了目光，他本无出尘绝艳的皮相，却因被保护得太好，无欲无求，那双眼便如同初春潋滟的雨，深夏璀璨的虹，老秋凝华的露，隆冬莹润的雪，纤尘不染，凝视你的时候，就同被整个世界温柔地抚触。况且他虽涉世不深，却还算聪慧，直至今日如此说辞，却也没有令谷微嫌恶了。
　　他有些不忍心，道：“那你如此爱他，便同他走罢？”
　　谷微看向秋满，那波澜的眸明晃晃倒映着少年温软的目光，竟有些痴望，注满的是希望的彩光。可是霎时，那如春日云霞的美梦便被谷微亲手摇碎，云破月不开，黑洞洞的皆是冰寒：“走不掉的，不必再说。”
　　秋满在心中沉沉地哀叹，却只能与谷微告别，他实现了自己最初的目的，却半点欢喜不起来。
　　“二老爷历来嫌恶二太太，二太太又慈软，平日都是倚仗二姑娘，也幸亏二姑娘嫁了好郎君，日后呢，二太太也不怕的呢。若是二姑娘嫁去远的地方，那二太太日子就该难熬了呢。更何况，据说呀二老爷在外头是有人的呢。”就在窝在床上懒洋洋不肯动弹的秋满抑郁万分时，甜酢突然神助攻了一句，“公子，我觉得三公子没了二姑娘陪着，实在是太孤独了，他历来都是服二姑娘管教的。”
　　显然甜酢姑娘对性格好的秋满是很放得开的。
　　秋满终于明白了，但也更加无力，他觉得谷微的事情是无解的死局，终归谷微不可能放下母亲，而谷府也不可能接受一介布衣。依他这几日看来，这个庞大的王朝早已腐朽，阶级固化严重，多少人一身抱负无处施展，给林铎的未来，并不光明。
　　秋满再次叹息，他能做的唯有帮助谷沉脱了困境，替他拨云开雾，之后，就离开这个是非地，不要愁心了。其他人，他若能帮自然好，不能，也就如此了。
　　又是月色皎洁，照影成双，秋满睡下，梦中了无牵挂。
　　第二日清晨，甜酢来唤秋满，道：“公子，有个婆子称是来送房契的，可要让她进来？”
　　秋满点头，梳洗罢，就请那婆子进厅来，交给婆子一盒龙须酥，并了五片花片，只说交给李芳许。
　　婆子自然带着东西走了，秋满看那房契，想了想，同甜酢讲道：“一会儿若是阿沉来问，就说我出去了，下午便回来。”
　　甜酢应下，又道：“公子，一会儿只怕要下雨呢，你带个小厮替你拿着雨具也好的。”
　　“不必了，你将伞拿来便好，若是下雨，我便雇一辆马车回来。”
　　甜酢点点头，给秋满拿了把山水烟雨油纸伞，送了秋满出去。
　　秋满循着那房契的地址，讶然发现就在谷府隔了两条街处，占地竟有五十亩。他同牙人往里头看去，发觉这屋子竟并非屋舍俨然之相，整个皆是园林，屋子随山势林势水势而建，或亭台水间，或屋舍三两间竹中，徜徉其间，颇有红尘世外之感。
　　牙人见秋满果然满意，交了钥匙给他，便辞了出去。
　　秋满四处溜达，觉着才入门的未名馆离出口最是接近，很是方便，便择定了这里，屋内用具皆是齐备，以至于秋满有些讶异，这样屋子五百两不论如何也是拿不下来的——看来自己还是捡了大便宜呢？
　　秋满想着再去卖点东西把床褥杯盘等物重新买来，便从大门中要出去，却见李芳许正下了轿马，今日她未戴面纱，只将发归于顶，以羊脂玉环相总，她眉目本是清丽，偏偏眸中总有四放的朝气，使人一见，精神便为之一振，她所穿飒爽胡服与那精神气极是相配，显出一副极为干练的模样，她见了秋满，便笑道：“我这不请自来，秋先生可不要生气啊！”
　　秋满自然是见礼谢道：“还要多谢李姑娘厚赠此园，实在心中有愧，扫榻相迎尚来不及。”
　　李芳许不在意一挥手：“这园子本是一个画师的住所，后来他嫌恶这里的红尘气，要找那山水处隐居，这园子就空出来。出得起五百两买这园子的，嫌它狭小，屋舍又少，连个仆役房都没有，那些喜好这种风景的，能够得上门路的也不屑这没人打扫日渐衰败的景致，故而也一直空在这里，正巧你要，若喜欢，就拿下，若不喜欢，我再给你换去。”
　　“这园子好得很，如何要换呢？”
　　李芳许又是一笑，郎朗道：“我今日急急来寻你，却不是为了这园子之事，而是今晨那盒点心。”
　　秋满心中有计较，却静待下文。
　　李芳许见他不接话，颇为赞赏道：“那盒龙须酥，实在是妙不可言，更难得是我外祖母爱吃——她这几年身子骨不大好，也是今日，偏偏就爱吃那龙须酥。我想着你要是能做些滋补的汤膳给我外祖母，那真真是大恩不言谢。”
　　她话落，便向秋满足足拱手大拜，秋满忙侧身避开，道：“不过是些食物点心，我自然不敢推辞。”
　　李芳许大喜，她知道这等人才，恃才傲物的并不少，如今这样简单好说话，真是不敢想象，也就更欢喜道：“秋公子，我先前命下人将一些那园子里没有的物品搬过来，你看看，若是合用就留下，不合用再采买，省了时间。”
　　秋满自然道谢，又道：“正巧我今日还做了一份足以饱食的软糯糕点，李姑娘若不嫌弃，可先带回去给老夫人尝一尝，合胃口，就再送给老夫人吧？”
　　李芳许欢喜同意了，秋满便邀她进了去，从未名馆的厅上取了一小盒秋霜秋雨糕来给了李芳许。
　　李芳许眼见着那小盒子，兰芝雕漆，笔笔精工，虽不是珍藏品，却也足以做普通人家的摆器了。她笑道：“等吃完便遣人将盒子送还你。”
　　秋满摇头：“不必了，不过一个普通盒子罢了。”
　　李芳许眼一掩，向秋满辞行，过了不久，便有下人来送杂物。秋满让他们自己处理，他自己则回了谷府，按着下人的说法，若是急，今日也是可以住的，秋满自然来和谷府的人辞行。

作者有话说

　　哦这几天考试周没更新，要死。本篇文绝壁不会弃，嗯，就这样，大家体谅我老人家要死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