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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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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算是个有意思的物件。秋满心想,要进去细细瞧瞧,突得失重,他一懵,却是被大力扯开了。一个肥硕的中年女子将他如布般拖开,一脚踩进那角落,尚粘着鸭毛的鞋在地上铺展的素布上拧了拧,拔着尖利声音刺嚷嚷骂着:“你这杀材也敢在这做甚买卖?我的债你还是不赔?那十两银子你不给,这摊子我就掀它底朝天,再去你那破落地,有甚能用的我就搬光了它。要是还赔不了我的帐,你那地契也给我扯了!”
书生气得发抖,面色潮红:“你怎的这样不讲理!一则你那只狸奴根本不是我害的,我去时它便倒在那里,如何解释你只一昧不听。二则当时只说是半贯,如何成了五贯?”
那妇人登时倒竖了眉头,虎步上前,揪起书生前襟,就要往内掏银票,一面掏一面骂:“你个猢狲倒扒了屎尿,还藏着不让你姥姥看?今早就瞧见你典当了银钱,看你姥姥我给你通个甩出来!”
书生气得浑身乱颤,骂道:“你真是不知礼仪之极!不要欺人太甚!”
二人登时纠缠起来,那地上几个陶件书本碎乱一团,秋满要退后几步避开嫌隙,偏市井里人纷纷凑上来张望,堵住了退路。秋满回过头,恰巧看见那妇人手劲极大,竟撕开了书生的外袍一角,里头一个翠色帕子露了出来。妇人拽住帕子一扯,抖了抖,书生怒极去抢,秋满眼尖看见那帕子上绣着一叶梧桐,栩栩如生。
梧桐?
秋满觉着有些眼熟,又说不出,却余光纳见那书生猛俯下身去,几声重咳,竟有血滴落下来。
那妇人害怕起来,嘟嘟囔囔甩下句狠话:“你这猢狲装什么死,晦气!今天先放你一马,过几天还不把五贯钱给我送来,你那粪坑房子就别用了。”话罢她就大刀阔步往外踏,手里帕子随意一掷,外头围观众人呼啦啦鸟雀似散了。
书生半跪着急促喘了几口,堪堪扶着胸口起身,挣扎着将那染了泥黄的帕子捡起,细细抚了灰,叠得正正方方,珍而重之揣回怀里,舒口气,一时撑不住又咳了两声,嘴角猩红一片。
秋满见他如此,心内一软,道:“这位店家,你方才铺子上那陶器还有么?若有的话,我是欲买的。”
那边书生一愣,他从袖中取了个素黄麻帕擦了嘴角血迹,整了整仪容,才向秋满拱手道:“自然是有的,先生若是不介意,可随某到陋舍去一观。”
秋满轻点头,那书生半蹲着将黏着的鸭毛从素布上轻轻拂去,将布两角分别相缠,搂在怀里,向秋满略带尴尬笑着:“先生请随某来罢,只需不到半刻就到。”
秋满自然随着书生前往,拐过两个巷口,便到了河畔,歪歪扭扭有许多棚屋,书生便在其中一个好歹黄土屋里住着。那屋虽破小,屋前却植着许多烂漫开着的野花,几杆细竹,并开了半畦地,种着菜苗。天真的孩子追逐跑过,掐一朵花去,对着书生笑嚷:“林先生,这朵花好看吗?我拿去给我娘啊!”
书生笑着点头,他眉目隽秀,清凌凌的眼总有柔和的晕,让人半点讨厌不起来。此时他开了门,对着秋满道:“这屋子狭小黑暗,先生可否在外稍等,我将那些陶器搬出来供先生挑选?”
秋满自然应允,那书生就进了屋子,先是端了个满是坑洞的却干干净净的旧凳出来,请秋满坐了,才再次进去,取了几个陶器出来。
陶器皆是瓶碟罐,秀气娇小,不过手掌大小,且是粗糙的胚子,偏上头花纹悠然飘渺,似闲云野鹤之属。
秋满把玩着,正要开口买下,余光瞥见了被书生撑开的窗前正放着个娇小的陶杯,细细密密纹着花鸟几何,精致细腻,如腾云驾雾。秋满一时见猎心喜,两步便到那窗前,猫着腰瞧那杯子,却觉凑近看,那花纹有了几分缠绵悱恻之意,竟有了颇为有趣的意味。
“这杯子,实在精彩。”秋满微兴奋对着书生道,“犹如那凡者痴恋仙人,执念深深,竟有了甜梦。”
书生愣了愣,脸色白了半分,才堪堪笑道:“是了,便是如此。”
“梦终归是梦,醒了之后又能如何?仙凡之别,云泥也。”秋满目光锁着那杯子,惆怅叹道,“我实在喜爱这杯子,不知可否割爱?”他顿了顿,回头向书生灿烂一笑:“这杯子,至少是值十贯的。”
书生明白秋满的意思,心中有几分感激,目光落在那安静立着的杯子上,幽深点点,他手颤了颤,恍然想起秋满的评语,心下惨凉一片,勉强笑道:“多谢先生相帮,这杯子实在不需十贯,便算上笔墨工费,也不过一贯就是太多了。”
秋满眉目弯弯,道:“林先生却是自谦了,这杯子十贯,我就是要了,何如?”他也不待书生推辞,将袖中十贯银票放在窗台,取过陶杯,便向书生道别。
书生忙道:“先生可否告知名姓?此恩必是不忘的。”
秋满摆摆手:“唤我秋满便好。”
“在下林铎。”
秋满向书生告别,遥遥回首,书生正轻抚一个孩子的发顶,江风吹来,撩拨起他衣袖,有几分遗世独立的飘渺。
谁遣仙人下九霄。
秋满转了转手中陶杯,一笑,那秋潭眼眸便有粼粼——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秋满回谷府时,夜幕已临,他普一到垂翼院,小丫头甜酢便急急奔到他面前,那扎着的翠粉绢花晃着轻轻弧度:“秋公子,你可回来了,三少爷急坏了,嚷着让小厮找你去呢。”
秋满安抚地笑道:“他现在在何处?”
“还在院子呢,只怕有人去告知三公子了。”
秋满回屋换了身玄青岁寒三友纹深衣,洗了把脸,才出了门。
到谷沉的蟾桂院时,谷沉正在院子里,同谷微对坐,周围也没侍女,谷微正侧着头听谷沉说着话,削葱般纤手剥着松子,发间赤金点翠蝶布摇灿闪闪。谷沉眼尖,瞥见了秋满,起身就过去把他的手:“好阿满,你可算回来了,我可是担心死你了。”
秋满忍不住要笑,将手中杯子亮给他看:“这杯子可喜欢?”
谷沉夺过杯子看,笑嘻嘻:“这个杯子,我看着好,只是说不出来,二姐姐必是知道的,二姐姐,你瞧瞧,这个杯子,好不好?若是不好,阿满你就要令给我赔偿了。”说着他就往先前位子走去,要重新坐下,一面走,他一面将手中那陶杯伸给谷微。
谷微回头拿杯,道:“你如今连个集市小工做的杯子也品鉴不来,可是要好好读一些了,可不要日后正道也没学得,旁门左道也半点没有。”她说着,定神去瞧那杯子,只见那杯体温润光滑,被摩挲得动人,几何纹密密深深,一笔一刀都是熟悉的气韵,只是不复那杨柳垂依依的清晨,早已天涯路远,人事俱分。
“……阿铎?”谷微魔怔般低低念了句,心绞而身凉。
秋满讶异地挑眉,心中顿时有了计较,暗道竟如此巧合,却不得不只是坐在桌旁,这边款冬早已新端了杯方山茶来。谷沉却正和款冬说话,让她换一杯新茶:“前会儿老太太给我的那新采的雨前龙井你拿来泡了,这方山茶味道不好,下次不必泡了。”
秋满目略移向谷微,心内轻叹一声,朗声笑道:“款冬姑娘,不必烦劳了,请将那杯茶端来就好。”
谷沉登时道:“阿满,这茶味道不好,你不必喝,我给你换杯。”
“好与不好,尝过才知分晓,别人说了千百遍,又如何呢?或许我的脾胃正和了这茶,也未可知呢。”
谷沉便招手让款冬把茶送了上来,只见那茶汤色翠绿,印着如雪瓷杯,似春江水新。秋满端起嗅了嗅,饮一口,笑道:“这茶是不错的,只是这茶只怕生于茶园,故而差了风露之味,也就差了许多。”
两人说话间,谷微已从晃神中回神来,懵懵听着秋满说着,手死握着陶杯,关节泛白而不自知。
秋满见她还不能自控,只得偏头像谷微笑道:“谷姑娘,这杯子可好?阿沉你过来仔细看看罢。”谷微瞳孔猛地一缩,神色顷刻回复,硬是扯出半丝笑容,将杯子缓慢搁在桌上,落桌时杯声闷而冷,震得她一缩手,面容又是一白。
谷沉也正好绕回位子,瞧见他的二姐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有些不解:“二姐姐,你怎么了?可是这杯子怎么了?还是茶不好了?”
“兴许是有些风凉了。”秋满插声解释,将那陶杯把在手里,绕了回旋,“说起这杯子,我从一个书生手里买来,他本是犹豫,只是听我说了,才肯的,你说可有意思?”
“阿满同那书生说了什么?这样的杯子,那书生肯定固执地不肯卖的罢?”
“我只说这杯纹,如同仙凡别恋,如云泥之属,不可期,不可盼,他见我懂这杯意,欢喜知音难觅吧,便同意了。”
“阿满这话说的,”谷沉哈哈大笑,又道,“这可不像你呢。”
是呀,这可不像我。
秋满抬眼看谷微,谷微交握的素白双手有些颤抖,见他看向自己,低低笑了声,道:“秋公子如何会胡乱做事?阿沉该多和秋公子学一学——这风露却是越来越凉了,我有些受不住,就回去了。”
秋满也起身,道:“哪里,阿沉的话说得好,这杯子书生是做知音给我的,我不该拿它送人,岂不是辜负书生的心?还请阿沉原谅,下次定找好物来赔礼。”
谷沉摆摆手,笑嘻嘻道:“阿满只要做个点心给我就好,分量足足的才好。”
秋满自然应允,又对着谷微道:“谷姑娘,不如你我同行?”
谷微手猛收紧,又缓缓松开,她颔首,发间步摇叠成清脆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