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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出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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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快要午间,大家都言吃饱了,懒怠吃午饭,又说犯春困,便就散了,只谷微还坐在席上,也不说话,低着头手里把着象牙箸,搁着盘里。
谷沉见她这样,笑问:“二姐姐,你还未吃饱么?还是积了食?”
谷微不回,那透明的泪珠就打在盘上,吓得谷沉慌了。
秋满忙让丫鬟退下去,那谷沉就凑到谷微身旁亲亲近近倚着她软着语道:“阿姐,你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伤心了么?你同我说,我必去教训他。”
“我自问你,我才和你说凡事庄重,不要发小孩子脾气,不要和你母亲置气,我马上出嫁,你还是这个样子,叫我怎样放心?你问谁惹我伤心,你瞧瞧是谁?”她话到最后,哽咽更重,那泪珠滚滚似雨下,“我究竟是为谁?你这样半点不改,我如何放心下去?”
谷沉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那眼里翻翻的全是水光,又忍着不肯落下,他半仰着头,哑着嗓子道:“我都是会改的,定是会改,要阿姐你半点不担心。”
那边谷微不再说话,她平静了一会儿,才挥挥手,道:“已是午时,你陪着秋小友去歇午吧。”
谷沉低低应了一句,就要出亭,忽的谷微唤住他,给了块蜻蜓帕子,道:“擦了泪再走,回去洗把脸再睡。”
谷沉鼻子又是一酸,闷声哼了一句,匆匆忙就走。秋满向谷微告辞,追上谷沉,心里沉重了几分。
却说谷沉回到屋内,款冬等见了他眼红肿着,忙遣人到厨房要了完蛋,浸进冰水里,等蛋堪堪冷了,再轻敷在谷沉眼上,口里劝着:“今晚太太赐饭,这眼睛肿着去可怎么好?一会儿公子就去歇个中觉,养足精神才好。”
谷沉闷声唔了一声,想及秋满,吩咐道:“一会儿我醒了,就把凤梨并早芒摆好送给秋公子,然后就顺便请他来这边一聚,一道去母亲那里,也不麻烦。”
款冬自然答应好,又亲自给谷沉去了杂佩,服侍着睡下,才命人把凤梨早芒取来,挑了色泽形状皆好的,凤梨浸入呈着淡盐水的琉璃盏里,早芒叠成花块状摆入青花百鲤碟内,竹簌取了红木八仙食盒来,将果品装入,唤了个婆子送去,又嘱咐好话。
那边秋满正歇在赭藤榻上,边几上摆着几块蔷薇糕,也没见动过。他心里忧忧愁愁,反复有些睡不着,本以为谷微对那所谓的人没什么大感情,如今看来倒是难说。他这个人心软得要命,有心帮谷微也没办法,又担心谷微嫁了人不如意,要是惹得谷沉伤心,就又是一件扰心事。他此刻方觉得有实力有权柄还是自具其迷人之处的,可惜他现在一无是处。
正当他烦得无法时,小丫鬟甜酢悄悄进来轻声问道:“秋公子,三公子那边差人来请。”
秋满应了,起身,让丫鬟把果品收好。等秋满到了,谷沉也起来,见到他,谷沉眼一红,道:“时候也不早,我们便去母亲那里罢。”
秋满点头,两人出去,谷沉让丫鬟婆子小厮都退后,也不要车,两人走着,沉默一会,谷沉便低声问:“阿满,二姐是不满意我吗?她为什么那样伤心呢?”
大概她觉得她的付出没有得到回报和安慰吧。秋满嘀咕一声,但也只是笑一笑道:“大抵你二姐心里挂怀你吧,算是恨铁不成钢。”
谷沉眼眶一红,道:“若是她能开心,我怎么都愿意的,这家里这么大,除了她,谁是真心对我好呢?”
秋满偏头看向远处亭亭小桥,道:“对于心上的人来说,看到你好,你姐姐想必就是欢喜的。”
谷沉心里闷着,想说话又觉得话都尽了,憋应着嗯了声,不再言语。
谷沉后母李氏看着不过三十多一些,风姿绰约温婉可人,见两人来了,便招着坐下,命丫鬟拿了点心吃食来,一面和秋满笑谈着,一面又分神对着正歪歪扭扭塌在椅子上的谷沉训道:“怎么如此没形状?快坐正来,以前的坏毛病怎么总是改不了?把那碗杏仁露喝了去去燥,方才李妈同我说,你又贪食,你二姐也不劝着些,一刻离了我就放纵。”
谷沉脸黑黑的,挪起身来,不答话,接下来的饭也吃得实在不舒服。
约一更二人便辞了李氏,扶着丫鬟上了车,由小厮拉着走,车璘璘夜沉沉,两人间气氛也越发尴尬。
临近分别,秋满唤住要行的谷沉,轻声叹道:“若是此刻意志消沉,日后便更无出路了,吾友。”
谷沉险些落下泪来,他欲言又吞声,踯躅半秒才强笑道:“阿满说得好,明日再见。”
秋满同他挥手道别,由一个丫鬟两个小厮陪着回到垂翼院。他在屋内思索半刻,唤甜酢去取山药并蜂蜜去厨房,预备着做一份玉延明日来吃。
他心知自己必须快快离开这谷府,不然一切东西都得被盯着,放不开手脚。他也需要仔细了解一下这个世界,不然可不是就被着束缚了。
甜酢知道了欢欢喜喜就应了,道:“哎,秋公子,你做的昨天那个春霞染据说好吃得不得了呢。”
秋满闻弦歌知雅意,笑道:“一会儿做好了赠你一份可好?”
甜酢欢喜得不得了,连连点头,又旋风似的去找大厨房要材料。
秋满笑盈盈看她那春风的样子,忽的有几分感慨,他当初伺候的人无数,却一个个如同死灰一般,哪有这样活泼的人儿。
却说到第二日,秋满将一份玉延取到食盒内,甜酢替他拿着,两人一路到了谷沉住处,里头灯醒正指挥小丫头们把那些褥子晒着,见秋满来了,笑道:“秋公子可是来了,今早我们公子被老太太唤去,嘱咐下来说你来了,就请去老太太那里呢。”
秋满心道正好,便笑问灯醒:“灯醒姑娘,我这儿恰好有些吃食奉给老太太,不知那百宝阁上的流绿翡翠碗可否借我一用?”
灯醒忙笑回道:“那是自然,秋公子且等待着,我就给你取来。”秋满随灯醒去拿那流绿翡翠碗,将流云红木食盒内的玉延用牙箸叠进碗中,又用井水浸在海牙大瓷碗内,锁好食盒。
秋满到了那大院内,依着回廊步前,伺候在帘前的丫鬟见他到了,向内回禀,另一个拉起门帘来请秋满进去。
秋满步入内里,正见谷沉倚着谷老太君笑嘻嘻凑趣,余光瞥见秋满,顿时亮了眸子,对着他笑嚷:“阿满!你可算是来了,我正等着你呢,快,一起吃早饭。”
秋满上前给老太君见礼,又让跟着半跪的甜酢将食盒呈上给他,道:“我昨日做了些小点心,恰是软糯益气的,最是合适晨起食用——”
他话未完,那边谷沉便惊喜道:“老太太,阿满的易牙功力可是惊人,昨日孙儿吃了他做的春霞染,如仙境沁人,今日又有点心,你可得好好尝尝。”
谷老太君自然笑应,她身边绿柳将食盒捧到桌前,开了,端出来。谷老太君由谷沉轻扶着到桌前,一瞧,那翠粼粼波光里卧着几片莹白似雪的山药片,如湖光白练,便赞道:“这一点心,倒是好模样。”
那边紫琴等遣人上早食,红珠端来碗箸,为谷老太君夹了一片,在碗内断成可入口大小,再送入老太君口里。那谷老太君普一入口玉延,只觉得微微口中清甜,待咬下去,如绵绵云絮,雾松松的甜蜜可以柔软到心里,口舌生香,似仙人舞月,神女求霜,不可自制。她年纪大了,五味皆不灵敏,却又厌烦加大糖盐的劣厨,也只此刻此味,絮絮入心,不缠绵口齿,肝肠却都染上甘香,似乎回到当年少女时,车马辘辘,赴那陌上新桑,春光乍然,全身浸在那辗转的青春里。
她很快便从那深沉的倦思中回过神来,向秋满笑着,感慨道:“此物只应天上有啊,老身尝过当今御厨的手艺,竟半点不如先生。”
秋满忙推谢,道:“老太君谬赞,不过是学余之物罢了。”
谷老太君眼色和蔼,道:“难得秋先生有如此之艺,还能知晓自古读书方是正途。”
那边谷沉正自己夹了一块玉延来吃,听了谷老太君,自然晓得她的言外之意,干笑道:“老太太,我当然知道读书是正途,平日闲暇有些别的趣味,也算是多才多艺嘛。”
三人吃过饭,老太太留秋满说话,不多时几个小辈也来凑趣,挤挤嚷嚷一个上午,中午吃过饭,秋满才得空回垂翼院。回去途中,秋满对着谷沉道:“下午我预备着去外头瞧瞧,昨晚还做了份玉延在院子,镇在井里,你遣丫鬟去拿着吃。”
谷沉一惊,他眼睛圆而软绵,是最可爱的弧度,此刻睁得和满月一般,道:“你去外头做什么?脏脏乱乱的,那外里人也不干净,哪里有府里自在?”
秋满微笑,道:“你若是不去见见,怎么知道呢?”
“那我也陪你去罢。”
“你先在府里呆着吧,等过几日,我此次出门是去买些材料,不是玩的。”
“府里莫非没有?”
“有些东西,哪里都有呢?”秋满笑意盈盈,他本就是最温婉的模样,眉梢眼角都是清风疏月,引得人不得不信。
谷沉自然也被说服了,他道:“你多带些小厮去,遇上什么也安全啊。”
秋满虽是应承,却谁也没带,便出了府门。